谢知霖缓过劲来，还在狡辩，“四弟，你听我说，二哥这番苦心，全是为了你。昭华长公主瞧上你，那是你的福气，满京城的世家子弟，哪个不想往长公主跟前凑？他们想凑上去还得找门路，你到好，人长公主把台阶都搭到你脚下了，你还端着。”

“陪长公主玩乐，你又不吃亏，高官厚禄唾手可得，可比你寒窗苦读容易得多。往后照样可以迎娶高门贵女，谁敢说三道四？男人嘛，风流韵事不丢人。”

“闭嘴！再多说一句，把你门牙敲掉。”谢知衡喝止，谢知霖连忙捂住嘴，鹌鹑似的蹲在角落里。

回府下车，恰巧谢承渊下衙回来，他脚步一顿，目光先落在儿子脸上，向后一瞥，便见谢知霖被小厮搀扶，半边脸肿得老高，衣裳皱得像团咸菜，还破了几个洞，线头支棱着，走路一瘸一拐。

“怎么回事？”谢承渊问。

谢知霖一见谢承渊，如见救星，推开小厮扑过去抱着谢承渊胳膊，扯着嗓子嚎：“大伯，您可要给侄儿做主啊！四弟他以小欺大，把侄儿打成这样，你看我这脸，还有身上……”说着解下腰带，脱掉外袍，露出胸膛与后背上青紫交错的淤痕。

谢承渊眉心拧成川字，眼神冷了三分，“你打的？”

谢知衡立在门阶石台上，侧对着落日，半张脸浸在金光里，余下半边没入暗处，“是我打的，又如何？”

谢承渊面色一沉，手扬到半空，忽然顿住了。

他想起一件事。

嫡子自小天资不俗，与年长者答话毫不怯场，应对自如。他怕儿子落下“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讥诮，便有心压一压她的锋芒，每逢衡儿与侄子争执，他总偏着侄儿那一头，当众训斥衡儿，想磨一磨她这股子伶俐劲儿。

却不想，有一回他邀几位好友来家中饮酒，酒过三巡正酣时，衡儿跑进来，一头扎在其中一位叔伯膝头，言之凿凿地说：“爹爹，你昨日还说，王叔为人刻薄寡恩，李叔最善钻营攀附，张伯伯家里风波不断。你今日就与他们相谈甚欢，您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我该信哪一句？”

话音一落，满座皆静。

王叔先干笑两声，摆手道：“无妨无妨，童言无忌。”话虽这么说，眼神已经往别处飘了。

送走好友，他抄起戒尺要教训她，斥责她小小年纪心思恶毒，搬弄是非。

衡儿双手叉腰，毫不畏惧顶撞回来：“你能颠倒黑白，我就不能搬弄是非？你再偏听偏信，我还会有下一次，看谁熬得过谁。”

此时想起这段往事，手再也扬不住，缓缓放下手，喉结动了动，看向一道回来的管事妈妈，“你说，怎么回事。”

管事妈妈自己也是一知半解，只挑知道的说：“夫人派奴婢出来寻世子爷，一路寻到昭华长公主别苑，后世子爷与二爷一道出来，半路上不知怎的动起了手。奴婢正要劝架，世子爷自个先收了手，世子爷做事向来有分寸，想来事出有因。”

谢承渊听到“昭华长公主”五个字，眼皮子猛跳，他太清楚这位长公主德行了。

她昔年下嫁威远大将军，倾力助今上夺嫡。守寡后，内宅蓄养面首，外头招幸臣子，还插手朝政。今上念着一母同胞的骨肉情分，加之她有从龙之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她去了。

这些年多少世家子弟被她召去“陪宴”，出来时面红耳赤，敢怒不敢言。

他这个好侄子，竟把主意打到兄弟头上。

谢承渊侧过头，目光阴沉得骇人，谢知霖被他盯得发毛，哭声立即弱了，悄悄给门房使眼色，赶紧去搬救兵。

就在这时，影壁后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宋明华带着几个丫鬟婆子快步出来，鬓发微乱，显然是一得了信就匆忙出门。

“好一个上进男儿，侯府的富贵入不了你的眼，非得贩弟谋进才配得上你的远大志向。”她声音不高，句句像淬了冰，“改明儿也给咱们侯爷估量估量，看这副身板，能换几品官、几担禄。”

谢承渊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两下，才从牙缝挤出几个字：“胡言乱语！成何体统！”

他眼风一扫，下人们个个垂首屏息。

“有事到府里说，别杵在大门口惹人笑话，”他强压下翻涌的燥意，硬邦邦丢下句，“去把二老爷和二夫人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