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老爷谢承浚端着一盏明前龙井,碗盖轻刮两下,茶沫散开,低头啜了一小口。
对面的二夫人方琬茹倾身向前,声音放得很轻,“与孙家那门亲事,老爷考虑得如何?刑部主事一职是低了些,好在人家父亲是大理寺卿,手握实权,家里又清净,挽音嫁过去也不至于受委屈。老爷若觉得妥当,我就给媒人递个话,趁早定下来,姑娘也不小了。”
谢承浚视线从碗沿移开,略一沉吟,“那孩子我见过几回,模样齐整,性子刚正,配咱们挽音倒也使得。你既看中了,就定下来吧。”
搁下茶盏,他往椅背靠了靠,门外婆子碎步进来,福了福身,“二老爷,二夫人,侯爷使人来请二位过去一趟。”
“何事?”谢承浚撩起眼皮。
婆子低垂着头,“回二老爷,奴婢也不知。只听说侯爷和侯夫人面色不太好,二爷也在里头。”
方琬茹手从膝上收回来,起身掸了掸衣裳上的褶皱,“无缘无故叫人过去,总归不是什么舒坦事。”
夫妻俩听完来龙去脉,谢承浚二话不说,一脚踹在谢知霖心口上,将人踹翻在地,骂道:“畜牲!干出这种下作事,看我不打死你!”
他四下搜寻趁手的物件,内堂的案椅瓶炉,都是祖宗传下来的老物件,打坏了心疼,不打又说不过去。谢承浚咬咬牙,抄起一只铜香炉举过头顶,就要往谢知霖背上砸。
方琬茹张开双臂扑过去,将谢知霖死死护在身下,哭喊道:“你要打就先打死我!他原先多机灵的一个人,谁见了不夸一句聪慧灵巧?老太太一直念叨着要把他过继给他大伯,要他承袭侯府世子之位,后来世子出生,满府上下谁不在背地里笑他痴心妄想?一个孩子,被捧到天上再一脚踹进泥里,你指望他怎么想?他有错不假,可这府里的人,哪个手上干净?”
那只铜香炉举在半空,愣是没砸下来。
宋明华看着这一幕,嘴角那抹讥讽更深了,“这又不是戏台子,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演给谁看?”
方琬茹搂着谢知霖,眼泪汪汪地抬头看谢承渊,抽泣道:“大伯,您可还记得老太太弥留之际,您在床前发过誓,说会好好照拂侄儿们。今日之事,霖哥儿是有错,但好在未酿成大祸,衡哥儿已经平安回来,求您看在老太太面上,饶恕他这一回。老太太在时最疼这孩子,若是知道大伯为了一桩没影的事重重惩罚,怕是也不得安宁。”
说罢摁着谢知霖后颈,让他磕头,“快向你大伯认错,说你知错,再也不敢了,快说!”
谢知霖被摁得踉跄,额头磕在地砖上,刚要挣,碰上方琬茹垂下来的目光,眼神往谢承渊方向一递。
他读懂意思,连磕几个响头,“侄儿知错,再也不敢了。”
谢承渊清清嗓子,转头去看妻子,撞见她满脸嫌恶,再去看儿子,谢知衡面色平静,不辩不闹,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二弟满脸怒气是虚的,二弟妹伤心是演的,侄儿缩在地上不敢抬头。
满堂之中,各怀心思。
他这个一家之主,谁都安抚不了,注定四面漏风。
“谢知霖明日携妻儿回青州祖宅去,没有我的准许,不许回京。什么时候改了,什么时候再说,改不了,就在青州一辈子打理族中庶务。”
“不行!”方琬茹想也没想就拒绝,“霖儿从小长在京中,城外庄子都没独自去过,如今一下子打发回青州,人生地不熟,族务繁杂,还有妻儿需要照顾,他一个人如何撑得住?大伯,你狠狠打他一顿都行,别赶他走……”
话未说完,宋明华已经听不下去,拽着谢知衡直往外走,连句场面话都不屑给。
夜色朦胧,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银似的洒了一地。
宋明华走得很快,谢知衡跟在她身侧,母子俩谁也没说话,只听得夜风拂过树梢,衣料窸窣,脚步声叩在石板上。
谢承渊在后面喊了一声:“夫人。”
宋明华脚步没停。
谢承渊又喊了一声,三步并做两步追上来,伸手扯住她的袖口。宋明华这才止步,却没回头,脊背绷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