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发卖掉。”
谢知衡双手往他面前一递,腕子并拢,“行,银子到手我帮你数。”
沈砚清没绷住,嘴角一弯,笑了。
下了坡,日头偏西,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走在前头,回头瞥他一眼,“你磨蹭什么?”
“没……我在想,你饿不饿?”
“饿了。”
坡下这条街是进出城的要道,道旁零星支着几个摊子,卖些面条、馄饨、烀饼,油布棚子下条凳歪歪斜斜,灶上白气腾腾,混着葱花香油和面汤的味儿,往人鼻子里钻。
谢知衡已经迈步往馄饨摊去了,挑了张最里边的桌子,面朝墙壁坐下,沈砚清刚要坐她对面,她抬手一拦,指了指身后那张桌子,“你坐那儿。”
两张桌子背靠背,相隔不到一尺。沈砚清没问为什么,走过去坐下,摊主端来两碗鸡汤馄饨,皮薄得透光,隐约看得见里头粉红肉馅,汤上浮着葱花,闻着挺香。
“别回头。”她在背后说。
“好。”他盯着碗里馄饨,数了数,一共十二只。
背后传来极轻的窸窣声,像是帷帽被掀起来,布料蹭过耳畔的声响。他拿着汤匙,直到背后响起细碎的咀嚼声,才舀起一只馄饨送嘴里。
“好吃吗?”
“嗯。”
“回头看看我。”
“不。”
“为什么?”
“你说不让看。”
背后静了一息,随后是她低低的笑声,跟方才在坡上骗他时一模一样。沈砚清耳朵发热,埋头把馄饨一只一只往嘴里塞,烫着舌尖也不管了。
碗见了底,他搁下白瓷勺,规规矩矩坐着,待她的裙摆从眼前滑过,才起身跟上,引她往西市去。
走过一条街,又拐了一条巷,最终停在一处洼地边上。
洼地已经填了一层底,原先能没过脚踝的黑泥,如今被碎石瓦砾盖住大半,孩子人数比上回更多了,里三层外三层围在边上,手里握着砖头瓦片往中央那面木牌上扔,砸中了便欢呼一声,跑到一个十五六岁少年身边讨饼吃。
侧旁一个成年汉子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从家里清出来的破碗烂罐、碎砖废瓦等物,到了坑沿也不用招呼,把车一掀,哗啦啦倒进去。少年从筐里摸出几张饼递过去,那人接了,往车把上一坐,掰开就啃。
少年见沈砚清来了,远远喊一声:“沈大哥。”
沈砚清冲少年点了下头,向谢知衡解释,“这是李巍,我雇他帮我做事。这块地原是洼地,下雨积水成潭,无人看得上,我花极少钱买下来,等填平了,盖上一排铺面,够换一座宅院。”
他顿了顿,鼓足勇气,“你觉得……什么样的宅子好?”
谢知衡站在他旁边,没接话。
沈砚清喉结滚了一下,眼睛看着那块洼地,话说得越来越快,“今年秋闱,我打算下场,倘若中了举,明年春闱也要去试一试。若能中二甲,往后授了官,俸禄虽薄,加上铺面租子,日子总归……”
他话说到这儿,拇指又搓上食指那道疤,声音低下去:“总归还算过得去。”
她始终没接话。
沈砚清偏头看她,帷帽垂纱挡住她的脸,看不见表情。她只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还捏着裙带,转了一圈又一圈,像在想别的事。
他心一点点沉下去。
也是,一座宅子,几间铺面,二甲进士,在钟鸣鼎食的侯府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沈砚清攥了攥拳头,把剩下的话全都咽回去。
“走吧,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他转身便走。
走到无人处,脸上忽然一暖。
隔着薄薄的垂纱,她的唇碰在他脸颊上,轻轻的,像一触即离的花瓣。她退后半步,垂纱晃了晃,他看不清她的脸,却能听见声音里压着的那点笑。
“谁问你那些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步子不紧不慢,白纱被晚风拖着,在渐浓的暮色里一荡一荡,慢慢走远了。
沈砚清站在原地没动,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下那片温热还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