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学后，沈砚清握着书卷步出集贤门，余光扫过街边树影时，脚步一顿。

梧桐树下立着个戴帷帽的女子，白纱垂落至腰际，将身形笼在一片朦胧里。尽管看不清面目，辨不出身段，可她歪了歪头，垂纱随之一晃，那股闲闲的、带着点俏皮的劲儿，他闭着眼都认得出。

沈砚清攥紧书卷，越过三三两两说笑而出的监生，站到她面前。

帷帽垂纱被一只手轻轻撩起一角，一双眼睛露出来，瞳仁清亮，映着午后的天光，像含了一汪清水。

谢知衡将藏在身后的东西递到他眼前。

是一只纸鸢。

竹骨扎得匀称，薄绢绷得平整，绢面上画着一尾锦鲤。朱砂打的底色，一笔一笔勾勒出鳞片，从鱼头排到鱼尾，半圆叠着半圆，每一片鳞的边缘都描了一道金线。

恰有日光穿叶而过，落在绢面上，整条锦鲤鳞光闪闪。

沈砚清心口猛地撞了两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挣脱出来。

七岁那年，姨母来家中探望母亲，给他带了一只锦鲤纸鸢。他欢喜得不行，拿着满院子跑，撞上他父亲回来，一把夺过去撕了个粉碎，骂他：“玩物丧志，不成器的东西！”

他偷偷捡起碎片藏到床底下，后被母亲翻出来扔掉。

“前儿逛庙会，在纸鸢摊旁，你说幼时有过一只锦鲤纸鸢，后来遗失了。”谢知衡隔着垂纱看他，声线柔和，“我不曾见过你原先那只，也不知这一只像不像，只是画好了，就想拿来给你瞧瞧。”

沈砚清指尖拂过锦鲤的尾鳍，喉咙堵得厉害，半响才低声道：“像的。比我从前那只，还好看些。”

谢知衡便笑了一下，伸手摇摇他的袖子，“走，放纸鸢去。”

城西门外有一大片草坡，四月草长莺飞，坡上全是人。

几位年轻学子席地而坐，对饮联句，不远处有个男童举着糖人在坡上疯跑，他父母在后头连声喊慢些。坡顶一位白发老翁正放一只巨大的苍鹰纸鸢，线轴吱呀吱呀地转个不停，那鹰被风鼓着，似要飞到九重天去。

满坡的笑闹声、呼喊声、风吹草木的沙沙声，搅成一片，扑在人面上，连呼吸里都带着青草气。

谢知衡提着裙摆爬上坡顶，把纸鸢递给沈砚清。

沈砚清双手擎着纸鸢举过头顶，她攥紧线轴退后几步，寻了个风口站定，风起时她猛地一拽线，他顺势撒手，那锦鲤摇摇晃晃往上蹿了两尺，一头载进草丛里。

她笑得蹲地上，好半天才抹着眼角站起来，弯腰把纸鸢从草窠里捡出来，重新理好线。

第二回沈砚清往前助跑数步，她看准风势再一扯，纸鸢终于蹿上去一丈高，忽地一歪，又栽下来，挂在一丛灌木上。

第三回两个人配合得顺了，他擎纸鸢的时机、她拽线的力道，竟像合过千百遍似的，锦鲤稳稳当当往天上飞，越飞越高，线轴在手里突突地转，线绷得笔直。

锦鲤悬在碧空里，鳞片上的金线被日光一照，远远看去好似一尾活鱼游在云边。

谢知衡举着线轴仰了许久，脖子酸得厉害，甩了甩头，骨节咔哒响了一声，便把线轴塞到沈砚清手里，“你来。”

沈砚清学着她的样子，拇指压住线头，仰头去看天上那只锦鲤。风一大，纸鸢就往左偏，他赶紧收线，收猛了又往下坠，忙不迭再放，线轴转得乱七八糟，把谢知衡逗得直不起腰。

“松些，别攥那么死。”谢知衡点点他握轴线的位置，“风来的时候顺势放，别跟它较劲。”

沈砚清依言松了力道，纸鸢果然稳了些，锦鲤在天上摆了摆尾。

俩人一并仰着脖子，望天上那只快变成小黑点的锦鲤。谢知衡说：“听说放纸鸢的时候许个愿，把线剪断，纸鸢会把愿望带给天上神仙，许什么成什么。”

沈砚清有些不舍，想了想还是把线轴递给她。

谢知衡没接，只道：“一起许。”

他闭上眼，眼睫压下去，眉心舒展，风从坡上扑过来，鬓边碎发贴在脸上拂来拂去。

谢知衡看着他，一时没动。

沈砚清睁开眼，长睫掀起来的时候，眼底盛着日光，清棱棱的，像刚化开的冰。

谢知衡从腰间摸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刃口一转，轻轻一割，锦鲤在天上打个旋儿，晃晃悠悠往远处飘去。

“哎呀！”她一拍脑门，“记错了，放掉纸鸢是放掉自己的福气。”

他一愣，“什么？”

“福气飞走了，”她一本正经地看着他，“追不回来了。”

沈砚清“啊”了一声，撒腿就往坡下跑，手臂高高举起，跳起来去够半空中那根飘摇的线。

谢知衡再也憋不住，噗嗤笑出声，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骗你的，你还真信。”

沈砚清胸口起伏几下，低着头往回走，谢知衡追上去，止住笑问他：“生气了？”

他不答。

“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