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们出逃那天，村民们带上了锄头，要上山挖出泉口，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娘亲和光叔逃走的消息。

出门布道的比丘尼回来告诉了沈喜。

沈喜飞奔赶去，然而她赶到时，山路上，那些村民围着的是她娘和光叔的尸身……

村长仍在叫喊着：“我们好不容易过上一年的安稳日子，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为什么要回来这里！”

转眼，一条素白披帛卷住村长的脖颈，扼住他说话的余音，只留痛苦的残言。

沈喜红着眼，“闭嘴！是你们不放过我娘！是你们杀了她！”

村长扑通倒地，脸憋得通红，快要晕厥过去。

“是你们杀了她，”沈喜愈发收紧披帛，一步步走近地上的老人，“她那么好的人，不管你们怎么欺辱，她都心存良善，认为你们只是愚昧无知，想要感化你们。可你们、你们！”

她眼里看到的不是村长，而是那群杀母凶手。

“你们想要吃绝户！是你们想要逼我娘亲就范，嫁给你们，分食我们的财产！你们贪婪恶毒！你们通通该死！”

沈喜的恨意难以遏制，周围无人敢上前阻拦，而那些围观的人见状，也都纷纷面色发白。

村长已然奄奄一息，根本听不见沈喜的控诉。

而此时沈喜听见了萧景渊的声音。

“阿喜，住手吧。”

沈喜缓缓放松了手，怔怔地看向站在面前的萧景渊，心里委屈涌了上来。

村长得以大口喘息，被影卫带走关了起来。

萧景渊命人疏散周围的人，带着沈喜回到房间，给她倒茶，缓和她紧绷的精神和悲愤的情绪。

沈喜还有些魔怔，手里死死握着拳，像是发泄不出去的一团怒火。

萧景渊轻轻覆上她的拳头，静静地陪着她。

沈喜回过神后，看着萧景渊，还没开口，眼泪就先滚落眼眶。

“阿渊——”

她抱住萧景渊，埋头在他怀里，痛哭起来。

萧景渊心疼至极，早知不应该让她先回来，幸好他放心不下，还是跟着回来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阿喜，不要怕，我在。不管什么事情，你都可以跟我说，我们一起面对。”

沈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阿渊，我好痛苦，我太难受了。娘是因为我说的假谶言死的，是我让她和光叔离开北阴村，才会被那些人追上杀死的。我如果没说那样的话就好了，我如果从来不是什么观音娘子就好了——”

萧景渊紧紧搂住她，若是不这样，沈喜就要碎了。

“阿渊，我真的恨不能杀了他们！可我娘还要我善良，还要我用自己的能力造福他人，要我好好活着！我真的要疯了！阿渊，我做不到，我根本不能原谅他们，不能原谅自己——”

“鞑驽杀入村子时，我根本不想救他们！可当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求到我面前时，我没法做到冷眼旁观！我一边恨他们，一边又不忍见到他们死，我像是在地狱一样煎熬！我只能杀了那些鞑驽，杀了他们泄愤！我不是什么救世主，我只是在让自己好受些！”

沈喜的仇恨和自责在灵魂里撕扯，她本性善良，可这样的变故，让她不得不恨。

这才是她疯症的症结。

萧景渊此时此刻感同身受，与她同喜同悲，二人紧紧相拥。

“阿渊，”沈喜抬头，泪水仍难以止住，“告诉我，你是不是也恨着我，所以才给我下那样的蛊毒，却又不忍心真的看着我死，才费尽心机救我……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愿意把命赔给你……”

萧景渊愕然，“你，你说什么？”

沈喜缓缓推开他，情绪惊人地跌至平淡。

她拔下头上的银钗，一把刺向自己的脖颈，幸而萧景渊眼疾手快拦住，抢走银钗扔得远远的。

“阿喜，你做什么！”

萧景渊生怕她再做傻事，死死攥住她的双手，哪怕知道自己身手不如她，也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阻止。

沈喜默默流下泪，像是已经疯了，“我早该把命赔给你的，我只是个疯子，不该拖着你……”

萧景渊气不打一处来，“好！你想死，那我陪你死！”

他松开沈喜，冲过去拿起银钗，作势要刺向自己的心口。

“不要！”沈喜冲过去拦下，一脸吓坏了，看着萧景渊，“阿渊，不要，对不起，我不想你死，你不要死……”

沈喜疯了，萧景渊陪她疯，反而把她逼得正常了。

萧景渊坐在地上，看着沈喜愧疚地低下头，扶着她的脸，让她好好看看自己。

“沈喜，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要好好看着现在的我，我离了你，就会死。所以你一定不能让自己有事，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

沈喜哭着点头，“我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她扑在萧景渊怀里，逐渐哭累，直至睡了过去。

萧景渊抱她回到床上，看着她仍不安的睡颜，擦干净她的泪痕，长长地叹气。

银湖山庄雨夜那时，她记起方良已死，便有殉身陪葬的意思。

在鞑驽营帐中听见方良讨债般的催促，她更是舍命相救。

她心里对方良更多的是亏欠。

方良对她有恩，她对方良有欠，以至于她豁出命去报答他。

萧景渊自嘲一笑。

他又何尝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