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当我失去他的时候,我曾感到真正的痛苦。
但我没有反抗。
因为我从未在拥有中感到舒服,仿佛遗憾是自然的。
——
《Reverie》作为国内领跑的一线时尚刊,开春刊的杂志封面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提前几个月开会,出方案、确定拍摄主题、定人选……
等到拍摄当天,从封面人物到达那刻就像在打仗。
一辆黑色阿尔法停门口,车门滑开,程辞裹着羽绒服,踩双帆布鞋下车,用来消肿的咖啡随手往后递。
远看她白得像自带打光板,离近了才发觉没化妆。
未满二十五岁的年纪正当好,脸上瑕疵少到没有,皮肉紧实。
休息间早有人过去准备,化妆镜一圈灯泡亮着,衣服挂了整排。
“今天辛苦大家。”
一众人迅速回话说不辛苦。
拍摄现场各个部门实时沟通,上午拍到下午,连续工作八个小时。
中午休息,员工们都在扒工作餐,她只吃了两口沙拉,衣服都是贴身的,一点多出来的肉不能有。
紧锣密鼓拍摄,不料中途出了岔子。
一早定下的珠宝迟迟不到,卡在最后两套造型,品牌方的人连连道歉,说是路上太堵,电话打爆也飞不过来。
眼看着能早收工的时间一拖再拖,程辞是艺人,也是主心骨,先行安慰说不碍事,今天没别的工作,拍完就好。
摄像机后面的副主编对她表示抱歉,“之后一定请你吃饭。”
程辞应好,副主编又道:“你总不来舟都,十次里能约到一次就是好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舟都有什么事什么人是洪水猛兽。”
程辞弯起的嘴角浮起两分僵。
她说她先回去调整休息。
穿过后台,碰上喊老师的工作人员就露亲和微笑,收放自如是演员应有的本领。
然而,临到休息室的前一刻,可能是踩着极细的高跟鞋连轴转了几个小时,也可能是一向不争气的身体,她眼前毫无预兆地黑了一瞬。
身体随之失衡。
来不及多想,凭着本能,程辞扶住旁边的墙壁,半边身体摔到上面。
“程老师,您没事吧?”身后有人匆匆赶来。
“没事。”她甚至还能露出微笑,“站太久,有点腿麻。”
身处名利场,日常维系体面是基本功,哪怕是遇上不顺心的事,熬一熬就好。
这是程辞的人生法则。
只是肌肉提久了难免会酸,进到休息室,浅浅笑容即刻收敛。
程辞高中毕业就来到舟都,在这里度过大学四年,签下的经纪公司总部也在此,毫不夸张,这里是她第二个故乡。
可四年来,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商务活动或者线下演出,她都尽力避免有延伸到此地的行踪。
今天是屈指可数的其中一次。
程辞疑心是方才摔得太狠,否则此时此刻,残余痛感怎么会一路延伸至心口,传来微弱的空滞感。
这时,敲门声响起,“打扰一下程老师,现在有空做个采访吗?”
负责采访的杂志编辑脖子上挂了工作牌,草稿厚厚一沓,为这次采访,她准备很多。
眼前这位,出道首作就斩获最佳女配角,去年又提名戛纳最佳女主,尽管最后失之交臂,但无可否认,是颇具灵气与天赋的电影新人。
她本人低调,最佳女配角获奖后有一年多销声匿迹,对此外界讨论不一,有说她本人意图沉淀,也有说她得罪了制片资方….总之网络上能搜到的私人信息少之又少。
若不是年初刚爆过一部电影,流量大好,有兼顾趋势,恐怕采访也不会答应得如此轻松。
“还没休息几分钟呢又要工作。”助理看不下去,替程辞打抱不平。
编辑一时哑然,程辞恰好回过头,一头浓密的黑长卷发,眼影银色,清透无暇的底妆,妆感很淡,一眼看过去像是冬日的凛凛波面。
“不碍事,至少拍完不用加班了,开始吧?”
“没、没问题。”
经得起大荧幕考验的脸果真不一样,她不笑,单眼光也让人失神。
想起采访前做功课,观众们对她的那句评价——气质独特,似水似湖。
首饰摘掉,封面造型的修身长裙还在身上,裙面无甚装饰,时隐时现的细碎闪光仿若银河星光,妆造整体做了减法。
《Reverie》是女性杂志四大刊之一,旨在为时尚造梦,拍摄本身就是一场华丽梦境,配合拍摄主题的造型同样梦幻至极。
编辑做了功课,先针对这次的拍摄提了几个问题,很快进入正题。
“其实我也算是你的粉丝,前年那部《久风桥》我刷了三遍。”
提及她的作品,程辞笑笑:“谢谢,那部我也很喜欢,是我被肯定的重要转折点。”
“既然如此,当时在戛纳没拿下最佳女演员,对你来说会不会遗憾?”
稍犀利的提问。
走出国门的作品少之又少,关注国内电影的没人不知道程辞出席戛纳颁奖礼最后却铩羽而归的新闻,光她本人便挂了整整一周的热搜。
“说不遗憾是假的,但有些东西本来就是不属于我的。”她说得坦荡,好像已经习惯失去,“所以,也还好。”
编辑翻过下一页,开春刊发行时间是三月,这是个巧妙的时间节点,“我了解到你是三月份的生日,离你的出道日也不远。”
“今天杂志的拍摄主题是蜕变,据我所知,你出道四年来广受关注,因为没接触过专业知识,不少人都说你是天赋型的女演员,那么提起蜕变你能想到什么?”
一时无人应答,以为是问得深奥,编辑便试图引导:“你二十岁,刚出道的时候吗?”
程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知是重复还是她的回答:“我二十岁的时候。”
她的二十岁,像雨。
“那时候我上大学,快毕业但很迷茫,如果没演戏,没有大家的关注讨论,我可能一辈子也不知道,原来我有天赋。”
暖色灯光照在她脸上,疏离而柔和,矛盾着相存的感觉,生人勿近的大明星气场都被削弱,她此时的回答不比刚才,一点不利落。
却真实,让人感觉难得。
“或许看到这里的很多朋友都是刚满二十岁的年纪,如果可以,你会说些什么?对他们,对自己。”
说什么?
“一切都会好,会好的,真的,因为我的二十岁很糟糕,性格也不好,有很多缺点,很多。”
心间划过什么,像经年的剑锋,钝掉了,真落到了仍是又麻又痛的,清水般的眸子垂下,她说:“但是那个阶段也不是完全坏的。”
采访自始至终背对着,缺失眼神交流,但没有被敷衍的搪塞感,她的声音好像都陷进那场雨,霎时间脱离了麻木而熟练的营业状态。
“遇到一些人,一些事。结果不满意,但很值得。”
编辑问:“很值得回忆的经历吗?”
她嗯了声,顿了顿,轻皱一下眉,像是自己也不理解,“因为好像总会有人包容你的不好。”
“如果时光倒流,你会愿意回到那个时候吗?”
那场有人为她撑伞的雨。
“不会了。”
不带犹疑,过分坚决。
编辑一顿,抬头看到程辞第二次的回眸,灯灭掉,光影流经她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