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今天,交集联系没断过。
陈一烁在程辞这里的形象好是不假,两个人朝恋爱关系发展缓慢也真,在关系一般的金俏巧眼里,却说成吃进嘴巴里板上钉钉的事了。
程辞没谈过恋爱,你来我往的暧昧经验同样为零,很多事她都不太确定,她常常自反馈中思考,比如意识到她已然落后旁观者,那么是不是应该再主动一些。
主动一些,所以她特意约他,也买了表示歉意的礼物。
一晃眼,看见熟悉的身影,程辞轻吸口气,快步向前。
“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
听出那个笑里的怪声怪气,她慢下来。
陈一烁得知程辞和室友感情不佳后,很少当着她的面再提谁的名字,今天久违。
“金俏巧和程辞在宿舍大打出手?你别说,真够劲爆的啊,谁先动的手……不能问啊,她们的事干嘛扯到咱俩身上,看戏,我当然中立啊……我还行吧,她今天还约我吃饭,你说哥们是不是终于要熬出头了,周期真够长的……值啊,我就喜欢她身上那股谁都看不上的劲……废话,能泡到程辞心情肯定好啊。她为什么突然转性?我猜不到,总不能是因为打架打赢了吧。”
陈一烁背对着她,人靠在扶栏上打电话,他的声音和背影,熟悉又陌生。
程辞胸腔发涨,腾然间,一股热气和浑身的凉意对冲着,有什么正骤然坍塌。
她动也不动,像是在等待废墟形成后的第一面,又像是根本挪不动脚步。
“她刚还给我发消息说到了,好像走错地方了,我没回,看看她什么反应……”
陈一烁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朝别的方向去了,程辞晚几拍迈步,同他背道而驰。
冷气过于足了,感官系统的敏感度下降,辨不出凉热。
扶梯一层层上来,下去的时候按的是直达电梯,商场里人来人往,程辞错身而过,门外,豆大雨珠敲地,一场雨拦住她的去路。
似乎预料之内,只是她没带伞。
程辞眼底没情绪,脑中却有什么在不断回响。
愣神发呆的时候,着急的行人喊着借过,跑下台阶前撞到程辞。
她重心不稳,礼品袋直直扑向前,被雨水淋湿,而她被一只手掌护住,得以幸免。
倏然一眼,她就认出手掌的主人。
皮相好,骨相佳,尤其是颌面,些许冒犯的角度,鼻唇似凌厉的雕塑线条,直来直往,人也变得冷然。
碍于许多,让程辞此刻觉得见到靳时显,机缘巧合,却也稀松平常。
“没事吧。”
靳时显把程辞拉到身边,身后跟着他的男人上前,分量不轻的袋子捡了回来,他松开手,程辞摇着头往后退,再看过去,品出他一贯润贵如玉的气质。
他问:“刚来还是要走?”
“要走……但没带伞。”
“去哪儿,回学校?送你。”
程辞视线越过他,袋子沾上脏水和泥污,快要陷进去,她摇摇头:“我先进去把这个退掉。”
到底是小姑娘,尽力掩饰也能瞧出不寻常的心灰意冷,手提袋的包装不难辨出是最新款的智能手表,五位数的价格,一楼就有官方店铺在售。
靳时显顺着她回头看了眼,不必多言,捡回袋子的男人颌首示意,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和程辞说:“程小姐把东西交给我吧。”
说实话,程辞此刻也没太多心情和店员交涉,没犹豫很久,袋子往前递,道谢,“麻烦你了。”
雨声转弱,啪嗒啪嗒,车窗车门紧闭,内部仿佛撑起一层保护膜。
卢司机在商场办完事,车子启动,驶进雨幕之中。
车速一向平稳,起步拐弯时,靳时显余光里闪了下,侧过眼,程辞小腿规矩并着,上面残留未干的水渍,一小滩,亮晶晶。
方才嘱咐卢司机买来热饮,靳时显递给她,程辞接过说:“谢谢。”
捏着封口处,袋子透着一股热气,想到自和靳时显碰见到坐上他的车,她几乎不作声,安静到过分,
“雨好像小了。”暂时也只能讲出这么句话来攀谈。
程辞两手覆住纸杯侧部,两三秒,听到靳时显和司机说:“开点窗。”
细微到可以忽略不计的雨丝斜进来,携带清嗓的凉气,程辞弯下颈,暖流入口,咽下去,直达心间。
“靳先生今天来这里是干什么?”
“谈点生意。”
他语气很淡,她却猜是笔不小的生意,他司机出面,在汇泰为她解决问题,从头到尾不过是他几个字的事。
周念奚介绍靳时显,说他是刘章然爸爸,那位去世已久的刘老先生的学生。
但程辞不熟悉,两个人都是,她只知道周念奚这两年一直和刘章然在一起。
环环相扣,又多少从那些议论中窥见她妈妈新男友的不同寻常。那么,这位靳先生,需要提前介绍的身份,也许更甚。
下楼时等电梯,她看到员工专用那部在运作,经理西装革履,头上都是汗,现在想来,可能是为了接待什么大人物。
程辞说:“和商场有关吗?”
“可以有关系。”
程辞侧头,他抬一抬眉,温声问她怎么了。
她捧住纸杯,手指往下按,没找到更为贴切的词汇:“听起来很厉害。”
靳时显牵起嘴角,“半个商人罢了。”
“那天见到,我以为你在做和刘叔叔相似的工作。”程辞抿一口,拇指摩挲几下杯面纹路,“原来不是。”
“刘老走了十来年了,他在世的时候和我母亲交好,小时候教过我读书认字,我称呼他为老师,也把他当作良师益友。”
靳时显不急不慢道:“我出国留学前刘老就已经不在,后来两家来往不太密切,只有儿时那层情谊,所以——”
他话语一顿,程辞一字字听着,那口气也提在半空。
“今天遇到你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会告诉他们。”
他们,自然是刘章然和周念奚。
程辞愣住,她的想法居然就这么被他说出来,第一时间不愿承认。
“……”
靳时显笑了笑,“虽然不知道你来这里是干什么,但你看上去状态一般。”
他没直接向她求证猜想对错与否。
“不是很开心?”
尾音很轻,她分不清是疑问还是陈述,像是他口中的缘由待她来补充。
“没有。”程辞低着眼。
她觉得不怪自己逞强,她和他太不熟了,没道理说别的。
靳时显微微颌首,“挺好的,要想开心很难,没有也并不简单。”
前方红灯,车子缓缓停下,程辞捏着纸杯底,悄然投向他的目光也随之收束。
积攒的雨水扒着窗沿不肯离开,久久逗留,忽地下落,荡回一圈涟漪。
一轮轮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