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辞生病期间,禾冬来看了她两次,两个人现在是半生不熟的状态。
一起去楼下喝下午茶,又凑热闹参加功能厅里的竞猜活动,她俩是纯粹的搭子。
厅里视野通透,落地窗占了一整面墙,窗帘半开,白天光线好,开了暖黄色的射灯。
地面铺着厚地毯,她们来晚,进屋时没发出什么声响。
前后两台大屏幕,确保来的客人都能看到,屏幕上实时转播赛马比赛,禾冬和程辞挑了最近的吧台位置坐下,穿白褂黑马甲的服务生很快递过来两张卡片。
马还没开始跑,正亮相,马蹄铁造型的小型摆件里已经堆了不少卡片,程辞看了自己那张,上面写有她的房号以及比赛场次和马号。
这种酒店的偶尔活动,来的人大都不在乎奖品,冠军香槟还是特色甜品都不值钱,玩的是个乐子。
禾冬勾画几下,从服务生端着的托盘里拿走一杯酒,“你刚刚说认识高禛,你见过他吗?”
“见过。”程辞完全不懂赛马,选了看着最顺眼的那匹,归还给服务生,“我在他家里做家教。”
“家教?你教他儿子啊。”
“是。”
“那肯定很闹吧。”
程辞没有犹豫就摇头:“冬冬蛮乖的。”
禾冬呛住了,不是因为身边人的斩钉截铁,而是——
夹在发顶的墨镜掉到鼻梁上,她摆手叫停:“他儿子叫冬冬?冬天的冬?”
“小名,他妈妈起的,因为在冬天出生。”程辞说过又补:“这么一说,和你还很有缘分。”
……倒也不必这么有缘分。
借着戴墨镜看不清眼神,禾冬支着脑袋转过去,笑两声,“没想到真的这么巧,刚好和我的名字撞上。”
投映的比赛开始,闸门打开,屋里不由得安静,马群绕过弯道,争先往前跑。
一局结束,解说员报出获胜的马号,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服务生无声走过来,收走禾冬的空杯子,换了新酒。
这是赢家的信号。
禾冬勾选号码时几乎没看屏幕,程辞以为她们一样不懂,禾冬与她碰杯,笑得狡黠:“蒙的咯。”
程辞看着禾冬习以为常地接受这份意外之喜,好像小概率光顾的事件对她而言已经算不上稀奇。
一样是蒙的,但她就很少有这样的好运气。
很快新一局,禾冬匆匆扫了眼将那张新卡片递回去,招手喊来服务生,她问程辞:“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待勾选的卡片不比手掌大,程辞盯着没讲话,禾冬便替她做决定:“两份冰沙。”
“你说他儿子很乖是真的假的啊?”
程辞随便应了声,心想她大抵还是猜不对,于是看牵马出场的过程都省了,把黑色签字笔放回去。
禾冬若有所悟,“喔,那他多大?”
“小学二年级。”
禾冬摘掉墨镜,玩了会儿镜腿,仍然保持怀疑。
程辞说:“你到时候可以和他见面看看。”
人在转移话题的时候总是很忙,禾冬戴上墨镜又掀开,她可没和高禛捆绑一辈子的想法,“再说再说,别吓到小孩。”
她们来得晚,五局比赛只参与三局,服务生介绍说最后一局规则升级,感兴趣的可以按响服务铃,压一压钱、现钞或是首饰,不限数额,权当图个彩头。
本着参与至上的原则,禾冬从手提包里翻出现金,连着卡片一并扔进去。
虽说不多但也是成本,怎么着都要关心下最终得失。
最后一局开始,赛马冲线,所有人的注意力同时聚焦于屏幕里的画面,时间拉长,全神贯注看着马鼻尖探出那条线,解说员的声音猛地拔高,喊出个数字。
好运眷顾的次数总不是无限的,禾冬没猜中,靠回椅背,念叨那匹通体白色的马,“早知道不压给它太多,我就猜到它不会用尽全力。”
散场后所有灯光亮起,禾冬没急着起身,挖一勺冰沙,和程辞说:“听没听到怎么介绍它的?常胜将军,败绩无几,今天这场比赛含金量又不高,人做手到擒来的事还会不上心呢,畜生也是有灵性的。”
“这叫什么,不要分散投资。”
手到擒来吗?
程辞低头看到她对折起来的硬卡纸,折痕很重,里面一片空白,她没下注。
恰恰相反,她向来是宁愿得不到也不想失去的那类人。
禾冬在安静中看向程辞,半遮的帘下,明暗交界处,她垂眸敛睫,好似在噪杂人间里抽出一丝灵魂。
“程辞,你今年毕业还是明年?”
“今年。”
“那挺快了,三四个月?”
抽走的那丝魂忽而回到身体里,这样一算……程辞说:“四个月。”
“你有没有当模特的想法,我感觉你很合适啊。”禾冬认真的,她刚刚忽然觉得这姑娘长得很美,是美,不单漂亮。
程辞摇摇头。
室内温度不低,冰沙一点点融化,程辞含一大口在嘴里,美是有故事性的,哪怕她表情不变也不会让看客寡淡,只会占据思绪,究其眼睛里装了什么心事。
禾冬看看冰,想问程辞不凉吗,自己试了下,又觉得是在说废话,怎么可能不凉?
禾冬打了个寒颤,又问:“那你毕业了去哪儿啊,舟都翻译院?能进吗?”
无疑是百里挑一的工作单位,但程辞想都没想过。
入学第一天,老师说成为言语有分量的顶级翻译,为大家发声是每位外语学子的心中梦,她日常接触的也是相关的语言知识。
可是程辞从没觉得她会和那些有联系。
人们总爱说冥冥中一切自有命运指引,在她这儿破了例,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是没有方向的,也许就像那句话,喜好为前路让步。
而她没有喜欢的事物。
程辞说不会,禾冬也没觉得哪里有问题,她本来也不是会将别人日后去向轻易放在心上的性子,“行吧,你年轻,你还不知道社会险恶。”
社会险恶?禾千金的身份合该顺风顺水,能遇上哪门子的险恶事?
“不止是事,人也有很多啊,而且更可怕。”
于是禾冬自顾自提及自己毕业后的事,包括其中掺杂的另一件。
禾冬的毕业旅行特地一个人去的,美其名曰体验丰富生活,都丰富了,艳遇必定不能少。
旅程刚开始就认识了她圈内皆知的未婚夫,对方是个华裔,无论游玩还是留学,异国他乡口音相近的同胞相遇,天然多几分无缘无故的好感,偶然在同一个城市碰上两次,两个人约定一起。
“你有过未婚夫?”程辞问,才知道原来是这样,难怪钟川那样说。
禾冬毫不避讳:“是啊,一步之差就结婚了。”
“那你们是……”
程辞没说完,禾冬冷笑,补充说:“是个很低级很乏味的故事,我是,他也是。”
异国恋断断续续谈了两年,几次分分合合,深信缘分的大小姐年幼无知,以为遇上了真命天子,决定结婚却被父母和各路朋友劝说,说这男的不靠谱是个花架子,说他在国外留学圈同时谈了好几个,说他纯图钱的目的都要溢出来了……
她只当成是找到真爱前的固定阻碍,就是类似于“全世界都要阻止我和你在一起”的白痴语录。
不顾众人反对携款私奔,禾冬后来庆幸,年纪小是傻,但没蠢到被人带钱被骗个精光,那阵子在意大利,直觉使然,她隐隐怀疑不对劲,诈了未婚夫一局,得知真相后又连夜跑回来了。
成长了,也付出了该有代价,从此封心绝爱。
“那会儿太天真了,从小长到大,因为周边生活的环境太好,自己过得太好,所以天真地以为全世界的人都善良,都应该爱我。”
“全世界诶,怎么可能,是不是特别傻?”
释怀过后的自嘲话语,禾冬耸耸肩,分明是笑着的,程辞却有一刻恍惚,好似看见她暗地里泣不成声的样子。
禾冬看向玻璃窗外,迎上阳光,“但是吧,我也没有特别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