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冬一度怀念那样无知无畏的自己,不管对方有多烂,她居然都没有在意。
只是因为喜欢,因为爱,所以包容他的一切,蠢得有点可爱。
两个人出了厅,禾冬在前,扭过头,像是在对后面的程辞说,也像是单纯的和她对话以此抒发感想,“花一两年时间随心随性不是天塌的大事,什么都不用想,趁着年轻糊涂没哪里不好的。”
不知无心的缘分还是有意的呼应,她看见了靳时显。
仍然是那个位置,连同对面坐了人,面前摆了茶水,都和第一天来到这儿没太大区别。
程辞想到她送他的咖啡机和磨豆机,他好像是不爱喝咖啡,一个如此不称他心意的礼物,不知道会被他塞去哪里。
猝不及防与靳时显对上视线,他眺过来,看到她,单肘支椅边,眼梢浮上不深不浅的笑意。
脚步是禾冬拉着迈出去的,她说她过去打个招呼,程辞以为是要和靳时显打招呼,结果她停在一半,叫的是靳时显对面那人。
禾冬和那人握手拥抱,听称呼是后面带总的职位,不晓得具体是什么人,程辞站她旁边,有些意想不到她的事业心。
再望向靳时显,他招手,让她来他旁边坐。
他的手干干净净,既没带戒指也没配腕表,袖口挽到手腕上几公分,提壶柄给她倒茶。
“我来我来,靳先生我来给您倒。”见状,对面那人连忙道。
程辞面前的杯子满了,橙黄色的茶水明亮,有扑鼻而来的香气。
靳时显侧过头,和她说:“尝尝。”
“这位是……”
程辞知道问的是她,两手捧杯,装作无意抬眸看靳时显,他压低眉梢,也看她,对视着,没人讲话。
她是无意,因此停太久就要露馅,好像看他就是为了等他的回答,于是挪开视线,连着心思沉进苦涩茶水里。
“泡一壶少一壶的好东西,多谢王总特意带来。”
王总忙摆手,笑得恭维,“靳先生抬举我了,一盒茶而已,您喝过的好东西肯定多了去了,送到您手上是荣幸。”
怪就怪这人太不会讲话,乱问什么关系,找补也过分油腻,好歹有眼色,知道接下来是待不得了,很快提出告辞。
禾冬自然不会留下来和他们俩一起。
程辞脖子弯酸,上手揉了揉,人走了,靳时显问她:“好喝吗?”
程辞半个心思没分给品茶,不过脑地说了个第一感受:“有点烫……”
“哪里烫?”
这形容词太闻所未闻,离了口便被靳时显打断,他目光投过来,程辞莫名心虚,吃过冰沙没再涂口红,她一抿唇,他的合理疑问立即追上来,“刚刚吃了什么?”
她唇形标准,不薄不厚的那种漂亮,只是血色微薄,仿佛手指稍微一拨,不用力就会泛白。
他的目光游离在她的唇和眼睛,前者铁证如山,后者可供猜据。
吃的时候没觉得有哪里不对,经他一问,程辞音量不自觉降低,脖子梗了下,“……冰沙。”
像做错事,找补道:“但没有特别冰,化很快。”
靳时显轻叹一口气,伸手捏了下她的脸,很是忧心:“我们小辞真是好样的,身体刚好两天就开始乱吃东西了,以为自己是铁打的?”
程辞心间一跳,他寻常动作就能叫她波动,惶惶往他怀里躲,只隔开一拳头的距离,他声线低,“你这样,晚饭吃得下吗?”
简单询问,无可奈何,也带引以为戒的意味。
她视线越过他的肩,雾一般的热水汽于眼中节节攀升,半晌问:“靳时显,你很喜欢喝茶吗?”
靳时显也看过去,“谈不上喜欢,但这壶茶……”措辞间,他拿过她的茶杯,递给她,来了个大道至简的词:“很贵。”
说贵也不妥,这壶茶带过来,泡好,再尝到嘴巴里,一口鲜不是单用价钱就能估量出来的。
程辞喝了,分不清是否存在心理因素作祟,初尝是苦的,转瞬便有回甘之意,喝到最后,杯底留香绵长,她的喉咙都顺了,确实很贵。
“那你会喜欢很贵的东西吗?”
很贵的,许多人趋之若鹜的。
听起来是一个孩子气的问题,实则不好回答。
嘴上不喜欢,实际二十多年来用的全是不喜欢的贵东西,讲这个未免太虚伪,有点良心都会觉得不安。
“没想过。”靳时显沉吟,同一个声音,此刻听起来漫不经心:“因为不需要我喜欢。”
程辞猜到他不会给准确的答案,她原以为他这话是想表达礼物终究是别人送的,不该拿他的昂贵与否来评判。
全然没料到他接下来的话,预兆轻微,心底的响动震了震。
“小辞,这不是我要考虑的事情。”
他垂眼,语调如常,“意思是我不需要,但是它们需要,它们需要让我喜欢。”
不止是贵了,无法用价值衡量的东西尚且摆在他的余光里。
一道辩论题拥有正反方,观众席上也是人满为患要为一个答案争论不休的,而他直接翻身上台成了裁判。
甚至于,是远胜裁判的幕后规则制定者。
靳时显从程辞手里取走几指宽的青瓷杯,没再问她好不好喝,“如果它不能让你喜欢,那就和普通的白水没区别,也可能不如白水。”
他问她想喝点什么。
程辞朝那套崭新泛光的昂贵茶具看了一眼。
假如这杯茶能说话,它肯定觉得很没道理,可毋庸置疑的,有分量不讨喜的注定遭冷落。
她慢慢转过脸,眼睫一颤,问:“我可以喝点酒吗?”
“拿我的话当耳旁风?”靳时显没停顿,回身瞧她,“今天喝酒,明天不准备回去了?”
“不是……”
“算了。”
得不到话头肯定,她就要退缩,想着原也是分秒间做出的决定,实现不了也没关系。
跃跃欲试的脸庞仰起又落下,靳时显扬扬眉:“没说不让你喝,怎么忽然想着喝酒?”
何况他手头就有瓶现成的好酒。
程辞不知道,今天这位王总过来抱有十成十的诚心,以茶代酒,以茶代酒,茶和酒是不可或缺的两样东西,算不准哪一样更得靳时显青睐,索性一并捎过来。
茶是中国茶,酒是外来酒,比之红酒更为清新,含有花果香气的白葡萄酒,味道是不错,但明天有回舟都的计划,对于可能醉到天亮昏昏睡去错过航班的意外,靳时显并不想看到。
那瓶酒都没过面,运过来他便叫人收着,现在算算,估计冰了快两个小时。
程辞说:“为了助眠。”
“我这两天睡得都不好,可能是水土不服。”
可以拿去拍卖的酒用来微醺助眠,靳时显没见过,她是大材小用第一人。
“我让人送到餐厅……”
“现在不行吗?”程辞说。
她不擅长等待,漫长的等待会偏离预期,搞砸很多本该完成的事。
靳时显怔了两秒钟,“去哪儿玩了,这么着急做什么?”
“看赛马比赛。”
“输了?”
其实没有输也没有赢,她连下注的决心都没有,但她见到他前觉得沮丧是真的,程辞摇摇头说:“输了。”
“输很多?”
“很多。”
不过复述,她也没撇嘴撒娇,听着却无比可怜,给不拿程辞输钱当回事的靳时显也牵出点儿不高兴的实感出来。
靳时显起身,扯住她手腕,程辞被他往前带,“走吧,带你解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