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地,两方争得头破血流,争了有段时间,几次会议各抒己见。靳时显手持规划图,听完一边听另一边,高禛不站任何一方,只参与最终决定的项目进展,负责出钱。
麻烦由这次会议起头,但关键不在此。
同一天晚上,市里有个项目正进行大动作,有意或无意,消息碰巧传进靳时显的耳朵,留心回去叫人查了才知道,是个站在边上踩雷的项目,碰了上面的红线,不知怎么蒙混过关起了楼。
就这么巧,审批的负责人姓靳。
姓靳,名字提起来却没太多人熟知。
说大可大说小可小的一件事,靳时显亲自出面解决了,解决下来没半点通融。
前后几个月,无缘无故多出来的一桩破事占掉靳时显本就不多的精力,前些天出差也是为此,想着快收尾,高禛还能和他开句玩笑:“没想过你毫无人情味,怎么说都有血缘关系,指着你网开一面呢。”
靳时显没笑,听得出他话里头的蔑然,“亲兄弟尚且明算账,我给他撒哪门子的网。”
外面不知情的都以为是他那些在位的叔伯弟兄撇不干净,毕竟表面一大家子和和和气气背后互捅刀子的先例屡见不鲜,只是脏得多脏得少而已。
高禛却知道不是,这位姓靳的和靳时显表面都算不得家人。
“这回他估计舟都待不下去了,传到靳家那群人耳朵里不知道要说什么,不担心落个徇私名声?多有损你的高尚形象。”
高尚?
靳时显不咸不淡道:“我本来也没觉得自己是过。”
他这是没什么谈下去的兴致了。
高禛说:“我记得你刚回国的除夕夜,老爷子把你喊走,你那二叔还当众甩了两句风凉话。”
彼时靳时显回国不过几个月,如今过了整整四年,时间太长,期间见识的又太多,对他没影响的废话忘的很快。
倒是祖父喊他过去的一番话记到现在。
到了他这一辈被提上来,上一代的长辈精力自然不足,养好身体是大头,说退第二天就能退,早晚而已。
靳爷爷三言两句表达的也是这些,后面提到他,说他回来太晚,如果再早些时候,不读硕士,本科毕业直接回国,这几年家里也不会发生不该有的事。
最后没绕弯子,呵一声,是平铺直叙的重话:“你妈妈这个人太矛盾,优柔寡断分不清是非,你爸爸也是糊涂得很……”
言尽于此,就某些家事而言,两个人都心知肚明,靳老爷子不想在小辈面前再同他谈论太多。
靳老爷子手拿茶杯,看向墙上挂着的画,泼墨绘出的荷叶,硕大、厚重、充满蓬勃的生机,“一个地方待久了心会躁,出去看看吧。”
去了趟南市,历时三个月,回来没有轻松到哪里,反倒一件件事接踵而至,高禛评价他动作迅速且毫无人情味。
的确如此,他能感受到自己已经少有心思应付没必要的人或事。
“爸爸,我上去做作业了!”
另一端稚嫩的童言童语拉回靳时显的思绪,想到什么,他打趣,难说笑容里有几分隐晦,“冬冬亲自给你选的未婚妻,送回去了没有?”
高禛松了松领带,他上午开完会回了家,冬冬不在,拿电话手表给他发了两条消息,说和程辞出去吃饭了,让他尽快来接。
虽然家里不止一个司机,但冬冬平素对他提出的要求不多,高禛没多想就去了,因而快餐店里那场面始料不及。
“见面都聊了点什么?”
再怎么说是表哥,多吃五六年的饭,高禛没那么容易问什么答什么,“你很感兴趣?”
靳时显将话题重新抛回去,“和我没关系吧,主角是你,冬冬已经出手了,你没想法?”
“又不是只有我这一出戏,程辞在你那儿?”
程辞算半个在高禛手底下工作的人,优秀是真的,和靳时显能有关系,属实没想到也是真的。
最初听说,高禛还以为是误会,怎么说别把人姑娘的名声坏了。谁承想……
想开就好,靳公子对金发碧眼的异国风情视若无睹,回了国,兜兜转转一整圈,发觉自己仍然钟爱有书卷气有内涵的女学生,不难理解。
这是高禛猜的,无论是否猜对,反正摆明了靳时显那出戏唱得比他精彩多了。
“你也是,家里给你介绍的不喜欢,不答应不就行了,非要挑一个大学生唱反调,故意的啊?”
靳时显没说是与不是,但听见那句“有书卷气有内涵的女学生”,他无声笑,像是哪门子的玩笑话。
饱读诗书不是拿来形容程辞的,就算是女学生,她也该是不拘泥于纸笔的那种。
一定不规矩,却也不过分跳脱。
《雨巷》里撑油纸伞结着愁怨的丁香姑娘,他不愿意将她比作丁香花,她是顶头淅淅沥沥的小雨。
他喜欢她的独特,心悦她偶尔的稚拙,花香散了,雨痕淋在衣服上能留很久。
有时候记起从前的自己,年华正好的迷惘,他也乐意教一教她,让她的路走得直一些。
要说为什么是她,大概眼缘原就是摸不准的词。
高禛一提,想到程辞还在外面等他,靳时显没多说就挂了电话。
出来不见她,问过佣人,说她在厨房,程辞一向吃得少,午饭后两个小时就迫不及待觅食的行为在靳时显意料之外。
找过去了,看见更不可思议的一幕。
负责做饭的人站在旁边,她却不是坐享其成的那个,她是执勺的,弯腰去尝咕嘟冒泡的粥,熟练关了火。
见他进来,无所事事的佣人要出声,靳时显摇头示意,程辞得以心无旁骛把粥盛出来,分出一小碗。
他靠在门边静静看着,不自主牵起唇角。
是他眼拙,她看上去是一点烟火气都不会沾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