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云霓竭力让自己心情保持平静,她一路向前走着,一路四处环顾,寻找山匪头子的坟头。
没走几步,她的眸光突然定住。
三米外的土包上,歪歪立着一块木板,上面不知道是谁写的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张阿生”。
姬云霓眨了眨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后,所有的幻想都被打破,连呼吸都差点停止。
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她踉踉跄跄地奔过去,“扑通”一声,跪在坟包前。
“原来……原来你真的不在了啊。”
是什么东西盈满了她的眼眶,却倔强着不曾坠落?
是谁在她耳边低语,轻笑着向她许下四处游历的诺言?
明明认识不过一两个月,为什么她的心却像是被人狠狠揪住,痛得她浑身发僵,五脏六腑皆似拧作一团?
姬云霓手指颤抖着,一笔一划描摹着墓碑上的名字,回忆好似潮水,一瞬间将她整个人淹没……
半年前。
长林蔽日,满目浅翠娇青,阳光从茂密的树冠里漏下来,在人身上洒下点点金色光斑,姬云霓背着竹篓,拄着一根竹制的拐杖,费力地顺着山道往上爬。
两侧蝉鸣声声,她爬了大半天的山,好不容易到了一处较为开阔的地方,不由得长长吐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沁出的汗水。
想起什么,她摸出随身的小铜镜,照了照脸。
还好,妆没掉。
——十几天前,她听赵婶子说城外十里地的寒砻山有刺红花生长,于是便想着过来碰碰运气,和阿母打了声招呼后,便搭牛车来了山里。
不过女子孤身一人在外头总归还是不安全,所以出门以前,姬云霓刻意掩盖了容色,从脖子到脸,全部盖上了厚厚一层黑黄的妆粉。
除此之外,她还拿眉笔点了好些雀斑和黑痣在上面,左眼到额角更是用胭脂画出好大一片红斑,属于别人多看一眼,都觉得丑得离谱的程度。
不过好处么,反正姬云霓离家后,别说是无赖搭讪,连赶牛车的老伯,都冲着她这张脸直皱眉,非得多要两个铜板才肯让她上车。
姬云霓自己也不太想多看这张丑脸,所以她确认妆容是完好无损的,便收起了铜镜。
没关系,反正回家后就能用药水洗掉了,现在嘛,安全第一位。
她这样安慰自己,找了株阴凉的大树坐下后,抱着竹篓,专心致志地数起自己一上午的战果来。
竹篓里除了寻常的草药外,还放了好几簇绒团似的花,橙红细瓣层层攒聚,弯曲的嫩黄花缕向外舒展,日光落上去,艳光融融,绮丽无比——正是做胭脂用的刺红花。
其实姬云霓在落魄以后,选择卖胭脂水粉,完全是出于偶然。
毕竟她从小到大都是翁主之身,金尊玉贵,十指不沾阳春水,完全没想过谋生的行当,还是那天她去买米的时候,米铺老板娘一个劲儿追问她涂的口脂是哪儿买的,这才提醒了她。
晏王宫里规矩森严,大部分吃穿用度都是宫内匠人精心制作。姬云霓又一向挑剔,所以不管是熏香还是妆奁,她都是领着侍女亲自置办。
哪怕是小小一盒胭脂,都是从几百斤刺红花里选出一二十斤最好的,用白玉杵在金臼里慢慢捣成原浆,拧干净花汁配了明矾蒸出来的。
虽然现在条件不比从前,但做胭脂水粉的步骤姬云霓还是记得的,所以她做的胭脂水粉,价格虽然比别的摊位稍稍贵一点,但卖得还算不错,勉强养活了她和阿母。
姬云霓数完里面的刺红花,又抬头看了看天色,盘算着自己再摘多少就下山,突然,一声悠长的狼嗥响起,划破寂静的空气。
“嗷呜——”
狼嗥久久回荡在山林里,姬云霓不由得一阵毛骨悚然。
顺着声音传出的方向一看,果不其然,不远处的灌木丛里,闪烁着好几双绿莹莹的眼睛。
姬云霓抱着竹篓,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这山里有野狼?什么时候跟过来的?她要怎么办?
她深深地呼吸,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她以前参加春猎的时候,听父王麾下的将士说过,遇到野狼,切勿转身奔逃。人跑不过狼,逃跑会激发狼的捕猎本能。更不能背对野狼,不然狼爪子搭肩,一回头就被咬断了脖子。
想起将士说的那些诀窍,姬云霓一只手抱着竹篓,一只手抓紧竹杖,缓缓向后退去。
眼看其中一只领头的野狼,矮着身子,脊背高高拱起,就要朝她扑过来,姬云霓想也没想,在野狼窜起的一瞬间,扬起竹竿,用力往狼头一打!
野狼始料未及,嗷的一声惨叫,倒在了地上。
其他几只野狼见状,纷纷后退几步。
姬云霓一鼓作气,竭力挥舞竹竿驱赶野狼。谁知她挥舞得太过用力,竹竿“啪”的一声打在树干上,断为两截。
姬云霓不由得一怔。
等反应过来,她背起竹篓,转身就跑!
风声灌满双耳,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
姬云霓的双腿早已发酸发颤,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烈火灼烧般的刺痛,但她顾不上周身痛楚,只余下求生的本能,催着自己不停往前。
不能停。
她还有阿母,她一定要安然无恙地回家见到阿母……
然而不管姬云霓怎么用尽全力逃跑,野狼的速度终归还是比人要快,须臾功夫,十几只野狼就已经追在了她后头,距离不过咫尺之遥。
天色逐渐昏暗,姬云霓看不清脚下的路,骤然被横生的老树根绊住,身子猛地往前一挫,紧接着,一声闷响,整个人重重摔扑出去。
见姬云霓摔倒,最开始被姬云霓敲了一杖的头狼眼里冒出凶狠的光,它闪电般一跃而起,张着血盆大口,直径咬向姬云霓的咽喉!
月光下獠牙闪烁着雪亮的寒光,姬云霓几乎可以闻到里面的腥臭味,命悬一线的时候,她脑海里浮现的只有阿母在家翘首等待的模样。
就这样死了吗?阿母怎么办?会……有人告诉阿母她的下落吗?
刚刚跌倒的时候,不知扭伤了哪里,剧痛一波波袭来,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就在姬云霓以为自己就要命丧狼口的时候——
“咻。”
一支羽箭如闪电流星般飞出,笔直地钉入了野狼的心口!!
野狼被强势的箭力带着向后倒窜出几步,旋即扑通倒地。紧接着,“咻咻咻咻”,又有十几支羽箭离弦而出,射向四周的野狼。
温热的狼血溅在姬云霓脸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费力地抬起眼睛,只见清寒的月光下,几个猎户模样的人缓步向自己走来。为首的青年手里拿着长弓,身上是洗得发灰的短褐,腰间束鞣制皮绦,挂着环首短刀与兽皮囊,满身的山野风尘。
虽然看不清楚样貌,但凭直觉,姬云霓能猜到对方绝非等闲之辈。
有依稀的人声响起,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好像是“看起来是个女的”、 “她筐子里装得好像是草药”、 “不知道有没有用”。
彻底昏过去前,模糊的视线里,姬云霓依稀看见一个矫健挺拔的人影蹲在自己面前,发出一声感叹:
“啧,真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