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她从小就最怕蛇了!!!!
她后退的动作幅度太大,没留意到旁边还有石头,脚踝猛地一崴,身子登时失去平衡。张阿生伸手想要拉住她,却被她带着一起向后倒去,滚下了草坡。
一路碎石簌簌滚落,好不容易停歇下来,姬云霓只感觉自己趴在一个坚硬而温热的东西上面,再定睛一瞧,发现……
是对方的胸膛。
她的脸瞬时通红,手忙脚乱地从他身上爬起来。
相比于姬云霓的慌张,张阿生倒无所谓,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后,站起身,递给她一张手帕,“擦擦脸吧。你脸上现在全是草屑和泥巴。”
姬云霓“哦”了一声,接过手帕,向脸上擦去。
然而擦着擦着,她突然嗅到一丝极轻的酒味,低下头,发现帕子上有一块明显的痕迹——刚刚滚下来的时候,张阿生腰间的酒葫芦漏了,打湿了手帕。
与此同时,张阿生的眼眸渐渐睁大,“你脸上的红斑和黑痣……”
像是风化千年的玉像陡然剥去了外壳,一寸一寸露出惊世的容光,眉如柳叶眼如春水,盈盈顾盼之间,如有光华流转。
看见张阿生眼里自己的面容,姬云霓心下一惊。
该死,妆粉被酒水给卸掉了!
她脑子飞快转弯,然而没等她想出解释的理由,张阿生注视她的眼神里,除了惊艳之外,似乎……
还带上了一分探究?难道这人认识自己?
慌乱之中,姬云霓摸到袖袋里装着的蜜饵。
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赶紧摸出蜜饵,递了一块过去。
“走了大半天,想必你也饿了吧。吃完我再同你解释,我的脸是怎么回事。”
张阿生倒没有生出疑心,只嘀咕了一句:
“你怎么还随身携带这个……”
姬云霓随口掰谎:“因为,因为今天是我生辰!所以之前就用二夫人送的鸡蛋做了些蜜饵,想带到这里吃。”
“原来这样。”张阿生接过蜜饵,想了想,又道,“生辰康乐。”
姬云霓“嗯”了一声,一眼不眨地注视着他将整块蜜饵吃完,心里默默数着数字。
“三、二、一。”
蒙汗药生效了。
张阿生四肢骤然发沉,浑身力气像是被抽空,眼前人影也晃作一团。等他意识到蜜饵有问题,只来得及指了指姬云霓,说了个“你”字后,身子晃了晃,直直软倒在地,眼帘沉沉合上,再无声息。
姬云霓蹲下身,在他面前伸手晃了晃,确认他已经被自己迷晕,果断站起来,准备离开,一边走一边坚定地想:
嗯!她才不可能喜欢一个臭山匪头子,更不可能在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呆一辈子!
盛夏的山谷,刺红花灿烂如海,艳色随长风翻涌,淹没脚下小径。她越走越快,如要逃离什么,但不知为何,想起刚刚他给自己戴戒指那一幕,姬云霓猛地止住步。
犹豫片刻,她一扭身,小跑几步,深深地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张阿生,从他身边捡起那枚草戒指,收入了怀里,才重新离开。
……
清冷的月光洒落,像是给人镀了薄薄一层银霜。姬云霓从回忆里抽离出来,才发现自己已在坟前站了许久。
她摸了摸脸,发现自己眼睛下面湿湿的。
是泪吗?她刚刚哭了?为什么……她不知道?
她深深呼吸,将祭品从竹篮里取出来一一放在张阿生墓前。
“……那天下山的时候,我就遇到去剿匪的官兵了。他们问我知不知道附近有个土匪寨子,知道的话,位子在哪。我本想告诉他们的,但是后来,我还是给他们指了另一条路。明明……明明回去后我寄信提醒你们了,为什么你和阿大他们还是没能逃过呢?”
她凝视着木牌上“张阿生”三个字,声音不自觉哽咽。
好像时间隔得越久,他的面容反倒在她心里越发清晰。
初夏的山谷,刺红花盛开得灿烂如云霞,他站在花海里笑着看她,当时她以为只是寻常,却不知道……
从此她会用一生来铭记这个夏天。
姬云霓不由得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的眼眸已经恢复往日的清明。低声道:
“其实……我真正的生日其实是今天,骗了你,我很抱歉。如果有下辈子,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去你说的那个地方瞧瞧。若是能,我一定请你吃真正的蜜饵。你……下辈子一定要好好的。”
话音未落,不远处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真稀奇,一个为非作歹的山匪头子,也值得女郎如此悼念吗?”
那声音清清朗朗,带着几分不可莫名的熟悉,姬云霓身子骤然凝固,风声都似静了一瞬。她慢慢回过身,看向声音的来处——
霜雪般的月光里,一顶黛紫软轿,寂然停驻在荒冷的乱葬岗外。
有人?是谁?
姬云霓警惕地打量着轿子。
上好的云锦轿帘静静垂落,绣娘用极细的银线配着青线和金线,绣出鸿雁与远山的轮廓,远山棱边散钉数颗深蓝琉璃珠,月华照时,琉璃珠幽幽泛着冷光,姬云霓一看,便知是河西裴氏的族徽。
只不过,河西裴氏的人深更半夜来乱葬岗做什么?
该不是以前被张阿生他们打劫过吧。
认出轿帘上的族徽后,姬云霓收回了视线。
她提起竹篮,正打算离开,那道嗓音在轿子里再度响起:
“女郎还不曾回答我的问题呢,裴某真的很好奇,女郎为何来此,因何悼念?”
姬云霓脚步顿住。
月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如披霜浴雪。过了许久,她才低声回答:
“他虽然是山匪头子,却是我的朋友。是……”
她深吸一口气,才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太颤抖,而是一字一句,平静地说:
“是对我很重要的人。”
话音才落,原本端坐在轿子里的年轻公子闭着的双眼,倏地睁开。
他,是对她很重要的人。
即便轿内并未点亮灯火,光线暗淡,对方一双眸子依旧在黑暗里熠熠生辉,湛然若神。
说完,姬云霓回过身,看向后方的轿子,平静道:
“我不知道阁下与这群山匪有何恩怨,但逝者已矣,他们也只是被生活逼得走投无路的可怜人罢了。”
“是吗?女郎果然仁善。”轿子里的人似是认同了姬云霓的说辞,“既然如此,秋生,你也替我去给他们上柱香吧。”
名为秋生的小厮依言上前,在张阿生坟前点燃了一炷香。
确认河西裴氏的人对张阿生并无恶意后,姬云霓松了口气,转过身,继续沿着来时的路离去。
然而,她才转身,便有人撩开帘幕的一角,定定凝视着她的背影。
他的脸庞笼罩在垂帘的阴影里,让人瞧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但线条优美的薄唇,却是微微上翘着,仿佛晚风拂开的一弯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