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月已西沉。
令姬云霓意外的是,这个点,阿母竟然还没有歇息。
屋内一点油灯如豆,卓氏正坐在桌边打着盹,火光映得她面容忽明忽暗,发丝都泛着温暖的橙黄。桌子上还放了几盘精致的小菜,只是不知等了多久,菜油都有些凝固了。
“阿母。”姬云霓唤了一声。
卓氏倏地惊醒。
“云霓回来了?”她赶忙起身,想起什么,神秘兮兮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姬云霓:“打开瞧瞧,看阿母给你准备了什么。”
姬云霓拆开一看,发现是一包金黄酥脆的蜜饵,一看便是今天才炸好的。眼下不管是蜂蜜还是鸡蛋,都是家里最珍贵的食材,不知道阿母为了准备这包点心,攒了多久东西,该不是把换药的鸡蛋都用了吧。
姬云霓眼眶微红,“娘……”
卓氏手忙脚乱,“别哭别哭,先尝尝再说,你不是最喜欢吃甜的吗?阿母现在没法子给你买玫瑰酥,先吃一块这个甜甜嘴再说。”
姬云霓拈起一块蜜饵放进嘴里,香甜的滋味一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好像一整天的辛苦,都有了出口。
吃完蜜饵,姬云霓便上床歇息了。
这一夜她睡得极沉,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光大亮,淡金的阳光铺陈开来,整个屋子都亮堂堂的。
她撑着头从床上坐起来,只感觉整个人头疼欲裂。不知道是不是睡前吃了蜜饵的缘故,她……
又梦见了张阿生。
梦里她和他肩并肩走在花海里,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下来,再次拿出那枚草戒指,拉过她的手,想要往她的中指上套去。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却不像之前那样惊慌失措,而是……
带着一丝欣喜地注视着他,没有拒绝。
正当姬云霓沉浸在回忆里无法自拔时,赵婶子嘹亮的嗓音响起:
“姬家妹子,姬家妹子!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人过来了!!!快出来,有大单子!!!”
听到“大单子”三个字,姬云霓的困意一扫而清,穿好衣服后,赶紧去院子给赵婶子开了门。
赵婶子还是往日那身粗蓝布衣裳,但是她身边,却站着一名衣饰华贵不俗,主事打扮的中年人。
对方看见姬云霓后,眼睛一亮,旋即彬彬有礼地开口:
“请问是姬女郎吗?我家女郎即将及笄,先前府上为她梳妆的妆娘病了,现下正四处寻觅合适的妆娘。听闻姬女郎手艺精湛,故而冒昧来访,不知姬女郎可愿接下这门生意?”
姬云霓微微蹙眉:“你家女郎是?”
“裴公之叔女郎,在家排行第三,字时莺。”中年男子笑了笑,“忘了介绍自己了,我姓李,是裴府的主事,叫我李主事便是。”
竟是河西裴氏的人。
虽说女郎的及笄宴,对一个世家而言是很重要,但按照姬云霓对帝都世家的了解,这种毕竟属于后宅之事,按理来说应该是女郎身边的嬷嬷来请,怎么会让一个主事来?
这有些不太合理。
冥冥之中,姬云霓眼前又浮现出昨夜乱葬岗外,见到的那顶黛紫软轿。
该不会同轿子里的人有关系吧?
定了定心神后,她向李主事道,打听更多的信息:“请问裴女郎的及笄宴是什么时候呢?”
李主事回答:“就在两日后,如果姬女郎愿意的话,今天我便接您去府上住两日,这两日的时间里一切饮食起居借由我们裴氏的人提供,姬女郎只用负责给我们女郎绘制满意的妆面便是。”
顿了顿,又命不远处轿子旁等候的下人,奉上一只小匣子,“这是定金。轿子已经备好了,姬女郎收下定金,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匣子打开后,粲然的金光几乎照花了赵婶子的眼睛。见姬云霓没有吭声,她赶紧一捅姬云霓,连声道:
“姬家妹子,这么好的生意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你不是忧心你娘的病吗?有了钱什么药都买得起,你就放心去吧,这两天交给我就是!我一定帮你照顾好你娘!”
姬云霓又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卧房的方向。
虽然因为昨晚的事,她总感觉裴府这个单子不简单,但赵婶子所言不虚,眼下她确实很需要这笔钱来给娘治病。
所以姬云霓从匣子里取出两锭金子,交给赵婶子后,道:“那就有劳赵婶子了。”
摸着沉甸甸的金子,赵婶子几乎笑开了花,满口承应道:“姬家妹子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一定把你娘当我娘一样照顾!有什么事我立马通知你,绝对不会让你娘有任何意外!”
赵婶子为人虽然贪财,但确实是热心肠的好人,所以姬云霓也就放了心。她收下匣子,将它交给母亲收好后,向李主事道:
“我们走吧。”
青灰色的软轿摇摇晃晃,载着姬云霓一路穿过贫民居住的陋里,普通百姓居住的平里,来到帝都贵族云集的高里一带。
掀开窗帘,朱门华屋鳞次栉比,飞檐翘角错落绵延。偶有雕鞍驷马缓缓而过,带来阵阵香风,与方才陋里的破败萧索判若两境。
这里也是姬云霓以前最熟悉的地方,晏国的郡邸就在附近。刚来帝都的时候,她最喜欢登上雍郡邸的清辉阁极目远眺,紫宸宫连绵的建筑是如此之近,仿佛只要她一伸手,就能触及宫里的无上权势。
正当姬云霓神思飞逸之际,“笃”的一声,软轿停了。
“姬女郎,我们到了。”
听见李主事的声音,姬云霓从软轿里探身而出,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匾额上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裴府”。
河西裴氏的这座宅邸显然是新买的,大门上还残留有新刷过的桐油气息,即便如此,整座宅邸依旧气势非凡,廊庑连绵,层层院宇沿地势铺展,一望便知是世家大族的规制。
姬云霓知道,现今帝都的世家里,最上等的自然是从宸国时期便在帝都世代为官的,次一流的便是女帝登基后新提拔的那些寒门,至于河西裴氏这种从晏地搬来的世家,虽然财力雄厚,但底蕴毕竟还是不如前两者深厚,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从哪里弄来这座宅子的。
大概是姬云霓打量宅子的时间长了些,李主事笑着解释道:
“姬女郎有所不知,这宅子原来是少府殷苛殷大人的,后来殷大人犯了事,被陛下处置了,这座宅子也就空置下来,当时我们家主恰好来帝都办事,便买了下来。后来家主在晏国覆灭时,向陛下献金二十万,解了陛下的粮草之急,陛下便赏了家主一个郎官的官位,家主于是下令举家搬迁至帝都,重新修整了宅子。”
姬云霓了然。
在兆朝的所有官位里,郎官可随侍宫禁,是兆朝常选,族人子弟有资格入仕进阶,虽然不算高官,但还是配得上居住在这样的宅子里。河西裴氏用二十万金换一个官位,不可谓不是下了血本。
但话说回来,有了官身,便在帝都有了立足之地,倒也不算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