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此想着,跟在李主事后头,从一旁的角门里进了裴府。
李主事人还算健谈,通过他的介绍,姬云霓得知现下裴氏家主膝下一共有两个嫡出的儿子,一个庶出的女儿。长公子裴文渊是现在的夫人所出,二公子裴时渊则是已经去世的先夫人所出,至于姬云霓这次要见的女郎裴时莺,则是先夫人身边的陪嫁丫鬟所生。虽是庶女,但女郎一出生就被记在先夫人名下。
只是听见长公子是现在的夫人的骨肉时,姬云霓还是懵了懵。
怎么大的儿子是继室所生,小的儿子反倒是先夫人生的?
听到她的疑问,李主事笑了笑,极为得体地道:“我家夫人同家主青梅竹马,先夫人去世后,家主便扶正了她。”
话虽然简单,但隐含的信息量并不少,姬云霓一听就知道,当年整个裴府围绕着正室之位,必然是暗流汹涌。
不过这毕竟是裴氏的家私,所以她很识趣的没有追问下去。
经过一个院子的时候,她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到什么,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只见一色的水磨石墙下,几丛刺红花生机蓬勃,花瓣泼泼洒洒倚着灰墙舒展,像是灼灼燃烧的火焰。
见姬云霓驻足停留,李主事赶忙道:
“……这景桓小筑是我们二公子居住的地方,二公子身体不好,最近才远游归来,我们还是快些离开,莫要惊扰了二公子才是。”
姬云霓这才收回目光,跟着李主事继续前进。
又转过两道月洞门,两人总算来到裴女郎居住的云桢院外。门外早有嬷嬷等候,李主事停下来,向姬云霓道:
“这是女郎的乳母钱嬷嬷,我就不跟着一起进去了。剩下的,钱嬷嬷会嘱咐姬女郎的。”
钱嬷嬷上下打量姬云霓一番,唇抿得紧紧的,没有说话。她向李主事点点头后,就带着姬云霓进了云桢院。
然而姬云霓才进去,便有一个玉盏从屋子里扔出来,摔在她脚下,碎成无数。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尖利,包含着无限怨气和怒火的少女嗓音:
“都说了!我不要她!!!我、不要、这个被贬为庶人的朝瑰翁主,来给我梳妆!!!”
被,贬为,庶人,的,朝瑰翁主。
这句话甫一落地,姬云霓便知道,为何是李主事来找自己,为何钱嬷嬷打量她的眼神里,除了冷漠之外,还夹杂着一丝鄙夷了。
没想到她最重要的一桩生意,竟会因她曾经的身份而出师不利。
她垂下眸子,只是注视着一地的碎玉不说话。
即便整个人尴尬难言,内心深处如有针刺般,传来一阵一阵细密的疼痛,她不由得攥紧了手指。
但姬云霓并不是那样会轻易放弃的人。
深深呼吸过后,她迎着屋外侍女轻蔑打量的目光,挺直了腰背,一步一步,不疾不徐走进屋子,缓声道:
“不知屋内可是裴家淑女?我是李主事请来为您准备及笄礼的梳妆娘子,若是淑女对我有任何不满,我们可以先聊聊。”
话音未落,屏风后一个人影刷地站起来,“谁要和你聊聊?你以为你是谁,你也配?!要不是阿父要李主事去找你,我才不会让你进云桢院的门!当初晏国因为你父王谋反死了多少人,晦气!”
说完,裴时莺命令钱嬷嬷:“去,把她赶出云桢院,然后派人告诉阿父,说我不满意她的技术,让钱嬷嬷去外头重新找个人来!”
即便这单生意再重要,姬云霓还是有羞耻心在的,更不要说,她本来就是自尊极高的一个人。所以她略一思忖,直接开口:
“既然女郎不便见客,那我也就回去了。只是……世家大族出身的淑女,在家可以骄纵,可以任性,甚至对下人动则打骂,颐气指使都是有的。但……”
她顿了一顿,一字一句道:“传到外头去,丢脸的可不是你自己,而是一整个家族。裴氏刚来帝都未满一年,正是振兴门庭的时候,此番女郎找的妆娘皆非家生子,还望女郎谨言慎行才是。”
嗯?!!
裴时莺不由得怔住。
姬云霓这话是暗暗提点了她,她现在找的妆娘全是外人,她继续这样发火下去,来日关于她脾气不好的说法传出去了,在世家之中,恐怕会影响自己的声誉。
声誉若是坏了,阿父想让她同更上流的世家联姻的打算……
自然会落空。
届时她在家里会是什么境地?
裴时莺不敢想。
她下意识抬起眸子,却只见重重院门外,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
夕阳西下,黄昏温柔地笼罩着整个宅邸。姬云霓本想去找李主事推了这桩生意,然而裴府占地极广,即便是女子后宅地区,亦是院门重重,回廊往复。走着走着,她就迷了路,完全不知道李主事在哪里。
暮烟顺着瓦檐漫上来,将重重院影浸得柔和,姬云霓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心情也像是飘荡在烟雾里,没有着落。
最初的怒气降下去后,她其实很清楚,如果真的能说服裴时莺,让她用自己的妆容在及笄宴上大放光彩,她不仅能挣够母亲的药钱,还能让自己在帝都的世家之间打响名气。
那是她曾经所处的圈子,即便她已经同她们是云泥之别,她……
还是想回去的。
姬云霓不自觉咬住下唇,几乎要将唇瓣咬出血。
突然,她听见一阵悠长的箫声,像是清冷的月光照进树影里,透着不可莫名的孤寂萧索。
她自幼学习音律,对曲乐本就敏感,人还未曾想清楚,脚步就已经随着箫声而去。一路分花拂柳,在看到院墙下几丛枝叶葳蕤的刺红花时,她蓦地止住步。
景桓小筑?裴氏二公子住的地方?
院内箫声不绝如缕,仿佛流云牵绪,绵绵萦回于亭树之间,显示出吹箫人极为深厚的功底。
但一想起李主事告诫自己的话,姬云霓迟疑片刻,还是决定离开。
然而,她才转过身,便有一道清清朗朗的嗓音自院内传来,透着几分不可莫名的熟悉。
“——来者是客,姬女郎既然能听懂我的箫声,为何不听完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