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里挤满了人,连地窖里都是乌泱泱的一大片人。
几位牧师游走在人群之间,为伤患分发食物,指挥那些还有行动能力的人去帮忙救治伤患。
这里的人大部分都是村民,演员的人数和之前相比,减少了很多。
谈明察觉到几道目光,是几个都城的演员,还有一队北方人组成的队伍正在打量着他们。
准确来说,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步广庭身上打了个转之后,又转到了谈明身上,颇为意味深长。
谈明和步广庭很惊讶在这里看到了熟人。
他们在村里寄宿的那户人家,也就是村里的老师一家,他们一家四口人全出现在了这里,正在吃面包。
老师抬起头,看到他们,眼睛忽地亮了起来。
他匆忙放下碗,扯着谈明的胳膊问:“外面怎么样了?”
谈明:“很糟糕,可能已经没有活人了。”
“那有没有人跑出去?”
谈明并不清楚森林的界限到底在哪里,他们这些人也并没有在林子里走多远,他只能摇摇头,说:“不太清楚。”
老师的肩头垮了下去,这两天的时间里他瘦了很多,本就清瘦的一个人,现在面颊微微凹陷,枯瘦的手指,指甲缝里满是脏污。
他坐回了妻子和孩子身边,重新端起牛奶泡着的面包。
孩子窝在母亲的怀里,被搂得很安稳。灰扑扑的小脸露出来,浓密的睫毛在鼻梁上留下阴影,睡得很香甜。
老师轻轻拂开两个孩子贴在额头上的柔软鬓发,有些认命地说:“已经没办法了。”
“你以前经历过这种事情?”谈明蹲下来问,他想到前天,这一家人走的时候,似乎是对这些事情很熟悉,事情一发生就立马准备逃命了。
而且他也觉得自己应该问点东西。
一个文弱的老师带着他的全家,在那样的夜晚活了下来,并且还与自己的住客在劫后余生的时刻命运般地相遇了。
一种被主办方选中的不妙感觉,油然而生。
谈明知道他问的这个问题肯定能得到点什么,因为观众也需要得到一点线索,而他或者步广庭则被选来干这件事情。
“这是‘污染’。”老师说。
谈明:“污染?”
“没错,污染已经侵袭了一个又一个的村庄,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到了这极东之地的村庄上,没想到这里也逃不过被污染的命运。”
老师抬头去看教堂穹顶上的彩绘玻璃,七彩绚丽的光被折射到了教堂正中摆放的神像上。
神像由纯白的大理石雕刻而成。一位哭泣的女性,身披圣袍,双手从绣着蕾丝边的袖口伸出,举在胸前,微微摊开。她的头向上望着,似乎是在向上天祈求些什么。
“等到神明也崩塌的时刻,这个世界或许将不再有光明的角落,黑暗将笼罩大地。”老师看着神像面颊上,用融化的金子滴上去的眼泪,缓缓说道。
谈明:“原来是这样啊。”
那估计下一轮逃命开始的信号,就是看这个神像什么时候崩塌了。
老师对谈明这样无所谓的语气,似乎有些恼怒:“光明不会再来了!什么叫做‘这样啊’?好好珍惜这最后的时光吧。”
他说话的语气有些激动,旁边睡着的孩子被他吵醒了,妻子责备的目光投来,他的声音忽地又小了下去。
“小声点,大家都在看你呢。”
察觉到周围人诧异的眼神,老师有些窘迫地点了点头。
两个孩子揉揉了眼睛,从母亲怀里爬起来,看到谈明旁边站着的人,两双大眼睛忽地明亮了起来。
他们扑到步广庭身上,欢快地叫着:“大哥哥,你还活着,太好啦!”
这两个孩子非常喜欢步广庭,在人受伤的时候,天天给人献花,还称赞他是漂亮的大哥哥。
“好了,好了,不要这样挂在人家身上,”老师的妻子过来拉住两个孩子,“你们也快点去吃饭吧,都过去这么久了,肯定也饿了吧。”
“不要,我要和大哥哥再玩一会。”
“不要,不要。”
两个孩子任性地说。
谈明投去目光,两个孩子才像是忽然注意到了他一样,动作一僵。
谈明特地露出大大的笑容来给他们,满是血污的脸上,洁白的牙齿露出来,显得甚是闪亮。
两个孩子慌忙躲到了母亲身后,小心翼翼地抬眼打量这个总是凶巴巴板着脸的人。
“好啦,我们带好看的大哥哥去吃饭啦,等会再来找你们玩,好不好?”谈明弯下腰,手撑在半弯的膝盖上。
小男孩和小女孩嘴巴一撇,看起来要哭了。
步广庭一巴掌拍到谈明背上,说:“吃饭去,别在这里闲得发慌。”
谈明哎呦一声直起腰,摸上自己的背说:“大哥哥下手原来这么重啊。”
步广庭瞪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就往领饭的地方走。
颜和在一旁说:“没想到,你原来这么受小孩子欢迎。”
“剧情需要。”
“别这么说啊,”颜和轻笑,“你确实是很多人的偶像,不是吗?”
步广庭不置可否。
“漂亮的大哥哥,”谈明从身后冒出来,手里端着两碗泡在牛奶里的面包,“你怎么还没吃上饭?”
“还在排队。”
“排队?哪里在排队?”谈明看了眼面前排得横七竖八的队伍。
“刚刚这里有人……算了。”刚刚和他一起排队的颜和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找人叙旧,步广庭接过谈明手里那碗面包。
面包用热牛奶泡着,吃进胃里很舒服,特别是在这种时候,就像大雪天走进了亮着明黄色灯光的屋子里,让人很安心。
教堂外面的空气浑浊不堪,呼吸进人的身体里,让人的胸口沉闷,喉咙和鼻腔里也隐约有种刺痛的感觉。
谈明等面包在热牛奶里彻底泡软,然后就一口气喝进了肚子里。
喉咙舒服多了,他贪心地说:“要是能再有点什么蜂蜜就好了。”
他很喜欢步广庭家的老女仆露娜烤出来的面包,淋上一点蜂蜜。
虽然别人也会做这些,但不知道为什么卢娜烤出来的面包就是最香的,她淋上去的蜂蜜也总是分量最合适。
步广庭应该也是这么觉得的,他最爱吃卢娜做的东西。
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回去,吃上卢娜做的大餐,至少他不确定能不能回去。
谈明想到他们离开家的时候,卢娜哭成那个样子,抓着他们两的手,苍老的眼皮无力地耷拉着,但她的汹涌泪水还是汹涌而出。
她说:“这样的事情,怎么这么多年了也还是没有结束?”
她不是迦南人,她是步广庭母亲带来的佣人,来自遥远的另外一个星球,另外一个世界。
她说:“一定要好好回来,孩子,我给你们做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