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了，那么一小块地方要什么没什么的，我们这么多人，光是围住他，耗都能把他耗死。”

很多队员都在闲聊，只有谈明和华敏两个人凑在一起，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天喝酒。

诺亚本以为这两人是凑在一起讲什么交心的话，毕竟大家都生死与共这么些年了，到了这种千载难逢的时刻，总得说点心贴心的话吧。

但这两人就是干坐着，就连酒杯里的酒也只喝了一点。

“你们这发呆，还得两个人凑一起呆呢。”诺亚在两人中间席地而坐。

“还是说，你们在担心什么？都到这时候了，就痛快点说出来吧。”诺亚找了个话题。

华敏摇晃酒杯中的液体，过了一会，难得地笑了出来。

那并不是一个完全轻松的笑，混杂了很多纠结和痛苦，更多的还是疲惫。

华敏总是一副很疲倦的样子，担心这，担心那，忙这，又忙那的，她很少会有这种觉得事情会变好的时刻。

成功拿到第一名的名次，进入千岛公司上班，成为一名幕后编剧，获得丰厚薪水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生活会好起来，不必再生活在阴冷的地方，她可以吃上温暖的食物，身上裹着柔软的毯子，那些尖锐的棱角再也无法刺伤她。

但很快她就发现，即使自己被屏幕隔开了，看着自己，还有身边的同事，像描述异世界的事情那样，操纵电影里的“故事”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想吐。

她觉得自己快要疯掉。

她生活在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地方，但现在应该是有在变好吧。至少旧的时代已经毁灭，而新的时代正在到来。

“我什么也不担心，担心有个屁用，我现在还不如去担心一下我的手术。”华敏笑道。

大家都知道华敏是为什么加入反抗军的。

千分之一的概率，自然降生的beta婴儿会在出生之后，人为的性别转换过程中出现问题。

华敏现在的性别大概介于三种性别之间，一个很微妙的状态，这让她身体上的某些器官存在畸形，而她的父母宁愿选择认定一个alpha性别，并极力掩盖女儿“与生俱来”的问题。

华敏在分化期的痛苦，还有转换失败带来的种种后遗症都被忽略了。

“我认识几个不错的医生，到时候都介绍给你认识一下。”诺亚说。

华敏：“不会又是什么科学狂人吧，那还是算了。”

这话一出，大家都看着远方的神像笑了起来。

大家都知道迦南女神拯救了迦南，也知道女神的原型是当年发起基因改造计划的那位研究所所长。

基因改造在当年的污染状况下，确实势在必行，但错就错在，黎优博士是个人，而不是神。

她默许千岛公司将自己的研究不断地深入下去，研究的深度远远超过了研究伦理所界定的范围，最终取得了成果，这是她作为一个研究者最本真的好奇和探索。

但她却没有办法阻止千岛公司如何运用这份研究成果。

最终她本人被杀害，化作一个符号，被包装，被售卖。直到迦南政府无力维持网络安全之后，这段密封的过往才被公之于众。

笑过之后是良久的沉默。

谈明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用语气词应和两句。

诺亚知道谈明不说话，这是因为白天碰到了那一个人。

虽然那个虚假的电影已经结束了，但谈明可是实实在在地度过了那八年的人生。有些东西是并不会因为什么事情的结束，又或是哪个生命的终止，而消失的。

诺亚问：“谈明，过几天就要去都城了，你紧不紧张？”

“紧张啊，”谈明说，“说不定发生点什么意外就会死掉呢。”

“呸呸呸，别讲这么晦气的话，我一把年纪了都还没死，你就别想了。”

谈明：“你不也才四十多吗？”

“够老啦，”诺亚叹口气，“怎么就没人来关心一下我死不死的呢？”

谈明：“大家都挺关心的呢。”

“得了吧，别人还行，你就算了吧，一个戒指天天挂身上就惦记着送人。”

谈明笑道：“那我也关心你啊。”

“真是太感动了，没想到你心里还能匀出点位子来给我，来，你等着。”诺亚跑进营地里，顺了盘烤肉来给谈明和华敏吃。

烤肉依然烤的是合成肉，因为存量很多，不吃的话，也是浪费。

夜晚的天空依然是一片深沉的黑，看不到星星。

但大家都说很快就能看到啦。

谈明舒畅地呼出一口气。

胸前的戒指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会见面的，步广庭，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