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融融，月影遍地。

有些话，也许只有身处黑暗时才说得出口。那些带着刺和缺口的往事，是烙在她身上的伤疤。程途安从不轻易对人提起，一来无人可说，二来也没什么好说的。

可此刻，她居然能坦然地宣之于口。

究竟是因为面对的人是顾折言，所以选择诚实，还是因为顾折言真的有可能会掐断她的脖子，所以才不得不诚实？

她说不清。或许两者都有，又或许，还有一个更隐秘的原因。

他掐在她脖子上的手，带给她一种说不出的安稳。她心甘情愿被胁迫，因为那些秘密、那些伤口，在心里埋得太久，早就需要一个出口了。

没人知道乌朝月来自哪里，只知道她不是本地人。那个年代，女人很难靠工作养活自己，大多只能找个男人嫁了。

就像无数悲情故事的开头，不谙世事的她遇见了一个事业有成、风度翩翩的男人，本以为终于有了依靠，谁想对方早有家室。

得知真相的时候已经晚了。她挺着隆起的肚子站在程家庭院，身边围了一圈看戏的下人。程家女主人对她百般羞辱，那个承诺会给她安稳生活的男人却始终一语不发，仿佛他们从不曾在深夜相拥。

那一刻，山崩地裂。她不吵不闹，带着一颗死掉的心产下一名女婴，后因失血过多离开了这个世界。

星星密密麻麻铺在天上，照得院子里一片清冷。花店的后院不大，堆着些陶盆瓦罐，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草。

“我从来没听过什么赫里古族·乌克丹部落。”

顾折言环顾一圈，对于花，他知之甚少，连品种都对不上号，更别说哪个季节该开什么花了。但他能肯定的是，腊梅绝不是夏天开的。

他盯着角落里那株梅花，又想起方才程途安施咒的场景，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不对啊。”他忽然想到什么，“你不是没见过你妈妈吗？”

“我看过她的样子，”程途安回答，“我按照笔记上的咒语试了试，看到了一些模糊的、断断续续的画面。不过我只学会了一些皮毛，所以，那些画面究竟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我自己拼凑出来的，我也说不清。”

顾折言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程途安。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衣角，神色平静。他忽然想起自己和父母之间的那些隔阂、争吵与沉默，想起那些彼此不肯低头的年月。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很不幸了，可和眼前这个人比起来，竟一时分不清究竟谁更不幸一些。

或许，他们各有各的不幸吧。

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潮湿的凉意。他收回目光，抬头望向天空。程途安不知什么时候也抬起了头。他们并肩坐在石阶上，谁也没有再开口。

今夜晴朗，星星一颗一颗嵌在深蓝里，自在无忧。

——

三天后，南莞柠提着两份打包好的餐食来找程途安，开门的却是顾折言。

“你怎么在这里？”

顾折言心里还憋着气，语气自然好不到哪里去：“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小暖说你和伯父大吵一架后离家出走，三天没回去。”

“他们一个小时前出发去度假了。”南莞柠补了一句。

“和我没关系。”顾折言说。

“你这三天都住在这里吗？”

“不行吗？”

南莞柠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震惊，随即又添了一丝气愤。

程途安听到声音匆匆跑出来，看见站在门口的南莞柠，眼睛一亮：“南小姐，是你来了，快进来。”

南莞柠提着打包袋走进花店，把东西放在桌上，转头又看向顾折言：“你一个大男人，就算离家出走，为什么不去住饭店，要跑来这里住？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会给程小姐带来困扰？”

顾折言一听，火气更大了。他刚要开口反驳，程途安连忙从旁边跳过来，挡在两人中间：“没有没有，南小姐你别误会。我和顾折言没有住在一起，他睡我的床，我睡婆婆的床，什么都没有发生。”

南莞柠不再看顾折言，转头对程途安说：“我带了午饭，一起吃吧。另外，我还有些事想问你。”说到这里，她偏头看了顾折言一眼，“吃完我们去饮料店坐坐，我请你喝冷饮。”

顾折言见南莞柠要撇开他和程途安说悄悄话，又气又委屈：“嫌我碍事是吧？我走就是了！”说完，摔门离去。

——

南莞柠和程途安在桌边坐下。程途安打开餐盒，里头是一份套餐，米饭、烤青花鱼，还有一份花菜。她看着这些食物，没作声，眼眶却渐渐红了。

这顿饭吃得格外安静。两人各怀心事，只顾低头把食物送进嘴里，谁也没有说话。

收拾好桌子后，南莞柠正要开口，却被程途安抢了先。

“南小姐，你是不是想问那一晚的事？”

南莞柠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