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尸体被推出抢救室，杨昱才猛地从墙角站起身。

但他的双腿早就蹲麻了，起身时一阵眼黑，一下子摔倒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担架车的尖角上，当即就磕出了血。

于毛毛吓得赶紧去扶他，“你没事吧？”

杨昱趴在地上，像是怎么爬也爬不起来，手紧紧扒着转运的担架车不放，张大嘴巴像是在嚎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地上都是他的血，蹭得脸上和衣服上到处都是，整个人狼狈不堪。几名医护人员都在扯他起身，但他就是紧紧爬着不起。

像是摔倒在地上的小孩，非要等着推车上的妈妈把他扶起来，哄一哄。

于毛毛怕他再撞到头，跪在地上，双手托着他的头，拿了个医用纱布捂住他额头的伤口。

医生们推着担架车，想走也走不了，都僵持在当场。

孙继扬和郑晨阳把外公外婆都送入病房安顿好，留下魏子岩和郑晨晴照看，就又急匆匆赶到抢救室，回来就看见于毛毛抱着杨昱的头哭成一团。

“杨昱，你得让许阿姨走啊，她那么整齐利整的人，在这儿待着不好看。”郑晨阳红着眼睛，狠心掰开了他的手。

孙继扬捧着他的脸，哽咽着说：“家里还有事等着你处理呢，你别垮，我们陪着你一块儿。”

杨昱张着嘴剧烈的呼吸，从地上挣扎着爬起，他额头上被碰了个血口子，鲜血还在源源不断往外流。

血顺着脸颊流到嘴边，被他毫不在意地伸手抹掉，嘴里神神叨叨地念叨：“我能撑住，我得回家……还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我得回家。”

杨昱跟着医护人员，把妈妈的尸体送去了太平间。

简单地包扎了头上的伤口，杨昱去病房里看了眼外公外婆，对一直守在病房里的魏子岩和郑晨晴说：“今晚能不能帮我照看一下，我家里还有好多人，得回去一趟。”

魏子岩满脸心疼地看着他，眼泪都不敢往外流，只一个劲拼命点头。

郑晨晴他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简直能感同身受：“你别担心这儿，我们一定会照顾好外公外婆的。”

“谢谢晴姐。”

孙继扬和郑晨阳陪着杨昱回了家。

杨家灯火通明，听到消息的亲戚们都赶来了。

到家后，杨昱十分冷静地告诉了大家母亲已经去世的消息。

家里的老人都承受不住打击，除了杨昱的爷爷，其他的都住了院。

在亲戚的指导下，杨昱磕磕绊绊地处理后事、办丧事。

孙继扬几人都请了假，全程陪在杨昱身边帮忙，听他安排，帮他跑腿，陪他守灵。

孙继扬外公去年十一去世的，他也算了解一些礼仪规矩，全程像个兄长一样在外跑腿，跟着杨家几个叔伯，帮着挑选坟地和棺材。

魏子岩动不动就要跑到角落里哭一场，他全程盯着杨昱，定期给他额头的伤口换药，生怕杨昱被累垮了，一会递水，一会催着吃饭，连上厕所都要提醒跟着去。

郑晨阳的手机一直响，是刘处打来的，郑晨阳出去接了一次后，回来就把手机关了。

于毛毛也借口奶奶生病住院，请了两次假，从医院看了奶奶一趟后，就来杨昱家，晚上也不走非要陪着守灵，杨昱让孙继扬把他送回学校了。

孙继扬把他送到了教学楼下，就又走了。于毛毛抹着眼泪上楼，刚到走廊，就看到了实验班门口等待的人。

舒亦恭惨白着脸，和不远处的于毛毛对上了视线。

高三以来，她从没到实验班来找过于毛毛。准确地说，自从她调出实验班后，从来没在实验班门口经过一次。

于毛毛知道她肯定是听说了杨昱家里的事，更是忍不住眼泪。

看到于毛毛满脸的泪水，舒亦恭顿时也红了眼：“是真的吗？他爸妈……”

于毛毛点了下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那他还好吗？”

“还好，”于毛毛深吸了一大口气，勉强说道：“孙继扬他们都陪着呢。”

两人情绪都不佳，没有心思回去上课。于毛毛带舒亦恭去了综合楼，藏在他和孙继扬偷偷约会的角落。

舒亦恭坐在台阶上，想起第一次见到杨昱，那时她正费劲地搬着课桌。

她性格不讨喜，成绩在实验班是倒数，连个朋友也没有。大家争分夺秒的学习，自然也没人搭理她，沉重的课桌，是她自己搬到八班的，路上很多人看着她，很糗很尴尬。

“他看到我自己搬东西，立马就跟着我去实验班帮忙……我其实很自豪，想让那群人看看，普通班的学生，要比他们品德好太多了。”

“体育课上晕倒，也是他抱我去校医室的。担心传出去对我影响不好，他也不让班里人说是他抱我去的，其实我中途是有点意识的，我知道是他……”

“每天在班里转来转去，其实我真的很喜欢这种热闹的氛围，看着他跟别人嬉笑打闹我都很开心。”

“我一点也不遗憾来八班，真的很幸运能遇见他，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热心的男生。”

她的声音回荡在空荡的楼道中：“他的爸爸妈妈把他教育得很好。”

杨昱跪在灵堂里，没有什么表情地望着虚空发呆，耳边萦绕着“姨”“姨夫”的哭嚎声。

张家豪跪在他旁边，陪着守了两天灵，也高声哭喊了两天，嗓门大到外面院子里都听得见，仿佛比杨昱还要伤心一样。

杨昱头一次没有骂他烦人。

这两天他一直按部就班地走流程，葬礼的事情太繁杂了，身体也累到极致，连难过的时间都没有。

以前总是搞不明白，办丧事时为什么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要过来假哭两声，明明他们也不悲伤。

为什么人死了要摆席？结婚摆席是为了庆祝，人死了有什么值得庆祝的呢？

可现在他好像懂了，或许就是要累到极致，他的悲伤才能被暂时隐下去。

就是需要很多人来陪，才能想到他的身份不只是儿子，还是孙子、侄子、同学、哥哥、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