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从不内耗的赫连怀沙想定,转过脸看清燕明狮眼底青青一圈,原本准备好的话又咽了回去。
燕明狮看他欲言又止,“还有哪里难受?”眼神干净得很,是实实在在的忧心,像在照看一只伤得太重、又无法开口吐露人言,只能人慢慢哄的病兽。
赫连怀沙立即道:“没有,你休息去吧。”
这就很不对劲,燕明狮立刻按住他胸口:“是这里?”手掌顺着肌肉滑向一侧,“还是这里?”
温热透过布料传到赫连怀沙身上,像蚁群在他身上胡乱造次,呼吸顿住,“……快去吧。”赫连怀沙再次握住他的手,用了极大的极强的定力,才克制住自己,将它从自己身上慢慢移开,“我休息会儿就好。”
“你这人……好好好,不让叫大夫,也不让碰,你自己解开让我看看总行了吧?若是哈丹喂药真浸了伤口,发炎了得马上处理。”
赫连怀沙闭了闭眼,伤口连带着一路往下都疼了。
“我知道了!”燕明狮俯下身,气息喷在他耳边,蚁群似乎搬了家,挪到了耳朵里,“你在借机撒娇对不对,怕我今晚还要回大哥那儿,不照顾你才故意说反话对不对?”
赫连怀沙绷紧自己,在王庭众人的虎视眈眈下长大,打小便知道一句话可以叫人生死难料,但从没想过一句话可以让人欲/仙/欲/死的。勾/引燕明狮的话绕了半天他是半句听不懂,正正经经请他去休息,竟能让他把拒绝归结为“病中撒娇”。
偏偏还不能否认。
燕明狮见赫连怀沙不说话,以为自己猜中了,鹿眼里那层忧心换成了几分无奈又几分好笑:“真是撒娇?行行行,我不走,我就在这儿坐着,你睡你的,我守着,成了吧?”
赫连怀沙偏着头看着床沿的燕明狮,若他是个新手琴师,调的弦未免绷得比方才更紧了。新见客的琴师只得边调整边找点话说,随便什么都行,只要能让燕明狮的注意力从“解开衣服看看伤口”上挪开,只要别让这人再拿干干净净的眼神看着他,他就还能再撑一撑。
“端邦的税银……”赫连怀沙稳住沙哑的声线,“是不是比之前多了,多在哪了?”
燕明狮的注意力果然被拽走了,鹿眼里的忧心换成了几分认真:“回来得匆忙,还没仔细看,不如现在拿来予我算算?”
记账的一头雾水半夜被召见,递了东西又叫回去。
“新申报的商队多了许多,”赫连怀沙打起精神,往床头上靠了靠,“端邦如今安定,商队不用再绕道,直接走端邦入关交易,一趟下来省了半个月脚程不说,货物和成员也没有损失,大商队观望过后,参考了照顾政策,拆成小商队,税费还能低些。商队多了,税银自然就多,你算算多了多少?”
燕明狮在旁边嘴里嘀咕着数字,粗略估摸着,十分惊喜,“竟比我们走前多了两成!
“这多出来的两成,有一大半是南陵的商队交的!”
燕明狮的眉头忽而又皱起来了,想了想:“若不是互惠互利,只我们南陵税银流入,商队多了,端邦的税银盘子大了,涨的只有南陵的,是不是该找找北荻的原因?”
“你计较得倒是清楚,”赫连怀沙极力克制自己的手,不让这该死的手去替面前的人抚平眉心,“若是换个角度,你想过没有,北荻商队绕道走了这许多年,沿途城市帮着修了大量的路,如今被端邦抢了商机,他们会如何?”
原来如此,燕明狮的鹿眼亮了一瞬,赫连怀沙一看就知道他要开始长篇大论了。
果然,燕明狮往床沿边又挪了挪,两只手放平账册搁在膝盖上,侃侃而谈:“那就鼓励他们也出商队嘛,咱们端邦从税银拨一笔出来,设个商队竞奖。无论哪里的商队,都可登记参赛。跟走镖一样,走得趟数越多的积分就越高,每周、每月、每季,都有累计积分排名。设三个等次的奖金,你看如何?只要肯干,商队就有丰厚奖金,沿途城市自然就不闹了,还会往端邦跑得更勤。跑得勤了,税银盘子更大,这笔钱从多出来的税银里就赚回来了。
羊毛出在羊身上。”
赫连怀沙看着燕明狮被烛光照得神采奕奕的脸,鹿眼亮亮的,嘴唇一张一合说得停不下来。
“还有还有,北荻、沿途城市、南陵的商队每季也设个奖,争一争头筹,不能只让沿途城市吃红利,咱们两边商队走一样的关口,交一样的税,谁也别吃亏。
“对对对,账本一月一报,我和你各留一份,谁也别想瞒谁。
“银鹰军本就只协防北荻南陵商队,如今多了沿途城市入局,那军饷从税银里再拿一份,绝不亏待你。”燕明狮给了赫连怀沙个算他占便宜的眼神。
赫连怀沙发现,自己十分享受此刻,眼前的人谈到擅长的事,在烛火中镀过光,就像乌狼雪山上的金佛,神圣而纯洁,让人——想信奉,更想染指。
“若……若是将来,咱们……燕家军也能到端邦来……赚……”燕明狮愉快畅想着,语速慢了下来。
赫连怀沙就看着他眼皮开始往下沉,头一点一点的,可爱,想掐。
“燕二?”赫连怀沙叫了他一声。
“嗯……”燕明狮应了一声,撩起眼皮,太沉了,忍不住又合上,头又点了一下,下巴差点磕到赫连怀上胸口,急急用手撑住床沿。
“小狮子?”赫连怀沙又叫他一声。
“嗯?”燕明狮眼睛完全睁不开了,即便赫连怀沙如此亲昵称他,他也应了。
终于困了,赫连怀沙松了口气,绷了许久的弦终于调好松下来。迷迷糊糊睡着的人垂着头半靠在床沿,这样僵直的睡姿显然不舒服,燕明狮半嘟着嘴,偶尔发出不满意的哼唧。
刚入睡的人最是容易惊醒,赫连怀沙慢慢地,慢慢地尽量不惊动他,下了床,伸手把燕明狮往身前带了带,小小头颅往后仰倒,赫连怀沙顺势托着他的头,让他枕在自己肩窝旁边。
许是因为暖,燕明狮被他托着,迷迷糊糊地蹭了一下,找准个舒服的位置,又蹭了蹭。
“嘶……”无定力不君子,真下手是小人,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赫连怀沙默念他们南陵的“咒语”,增强自己的定力,另一只手深/入燕明狮膝弯,一把打横抱起了他,放到床的最里面。
“嗯?”平躺后的燕明狮哼了哼。
“睡吧。”赫连怀沙说,“有事我叫你。”
燕明狮居然很听话,翻了个身,呼吸很快匀起来。
赫连怀沙不困,隔着一段距离侧躺着,看着旁边睡熟的脸,睫毛如鸦雀翅羽,在眼底映着一圈清清楚楚的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