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阳范卓英啊。两年前在泽阳城北鼓楼上,咱们打过一架,尘远兄难道不记得了?”剑客抱了抱拳。
姜辽又定定端详他一番,总算认了出来。
“无常双剑”,在江湖中算是小有名气,眼前正是其中的“黑剑”范卓英,与他的确是旧相识。
两年前他在泽阳做完一单任务,寻了家酒肆快意畅饮,正碰上这愣头小子和他的搭档“白剑”谢逢。范卓英多喝了二两酒,趁着醉意扬言要挑战在场所有人。
姜辽本没理会,这混小子不知怎得在人群中一眼挑中了他,自己找上门,二话不说就动起手,姜辽只能应战。
范卓英被姜辽打了个屁滚尿流,倒也不气恼,反请姜辽喝了七日的酒。一来二去,成了朋友。
“原来是你。”
姜辽道,忆起那段时日过得舒心,对眼前这没分寸的小子都多了几分和气,“你们不在泽阳待着,也四处闯荡去了?”
“嗨,别提了!前些时候在泽阳待腻了,跑去荥泽待了一阵子。结果不凑巧,正碰上一群黑袍子的官差蝗虫似的涌进荥泽去,乱砍乱杀!”范卓英说到这里,紧张地四顾一番,半个身子探过方桌,凑到姜辽跟前低声道。
“我和谢二哥看不过,本想着帮帮那些百姓,教训下那群狗官。可惜,他们人太多,且还会使些古怪手段,我们压根打不过他们,反而落了个袭击官差的罪名,只好赶紧跑了。这不是准备乘船回老家避避风头嘛!你呢,尘远兄?”
“说来也巧。在荥泽杀了几个黑袍子的,如今也在逃。”
“嚯!还得是尘远兄,替弟兄们出了口恶气!”范卓英顿时满目敬仰,举起酒碗就要敬姜辽,“难怪要写上‘替天行道’四个字,倒是与你极相配!”
“什么‘替天行道’?”姜辽想起秣源那刀吏也说过同样的话,因问道。
“尘远兄不知道?”范卓英一愣,看着姜辽的脸,紧抿着唇,最后还是忍不住笑出声,好一会儿才正了神,“就写在你眼罩上!”
姜辽低头,借着酒碗上的反光,隐约看出眼罩上的确是有几个歪歪扭扭的红字,像是蘸了朱砂写的。
难怪那时在秣源客栈,晏守微和苏承盈两人会相视而窃笑,原来是在他身上使了这损招,想必已偷着乐好几日。
“想是家妹闹着玩的。”姜辽默默记下这笔账,面上只是笑笑敷衍过去,仰头把酒灌了个干净。
正要再斟一碗,大堂另一侧,铁锤砸碎木桌发出轰然巨响,引得所有人侧目望去,一个虬髯大汉指着个青衫男子破口大骂:
“藏锋门的狗杂种!你他娘的有种再说一遍试试!”
男子一手持茶盏,一手摇着把铁骨折扇,不紧不慢呷了口茶,冲对方微微一笑:
“兄台没听清,不才便再说一遍。几位兄台在江边的比试,不才皆看在眼里,说句公道话,拙劣得不相上下,连三岁小童看了都要发笑,何必争个高低。难怪贵宗门日渐式微,原来门中皆是此等货色。”
此话一出,大汉和他三个同伴齐齐变了脸色:“哼,只会耍嘴皮子的东西!有本事,跟咱比划比划!”
“恭敬不如从命。”男子手腕一翻,茶盏打着旋落到隔壁桌上,滴水未洒,他站起身,铁扇在掌中一合,拱手道,“请兄台赐教。”
再看回那席间,不知是谁先动的手,眨眼的功夫,已叮叮当当打作一团。
“哎呦喂,又打架!”
掌柜的见怪不怪,抱怨几句,夹着账本子钻后厨避难去了。
酒客们纷纷避让,怕事的轻车熟路抱住脑袋往外跑去,也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干脆钻到桌底,酒碗扣着头,津津有味地观赏起来。
虬髯大汉抡动铁锤,虎虎生风。青衣男子不急不忙,飘忽身形闪避着攻击,铁扇开合间,四两拨千斤,化开大汉的猛烈攻势,几回合下来,大汉连他的衣角都没蹭上。
其余三人见势不妙,一拥而上,刀剑棍棒齐齐招呼过去。
“以多欺少,真不要脸!”范卓英义愤填膺,提剑便要去帮那青衫男子。
姜辽将他一把拽住,按回座位上。
男子在四人围攻下依旧从容,脚步轻点,衣袂翻飞,无人能近其身。
一番周旋后,四人深感挫败,恼羞成怒起来,攻击愈加发了狠,男子含笑的眼神终是冷冽下来。
他张开扇面,指间轻弹。机括轻响,寒芒乍现,数十片飞刃如骤雨般从扇骨中四散射出。
飞刃无眼,险些扎破姜辽的酒坛子,姜辽皱了皱眉,起身便要离开,余光忽瞥见不远处竟有个身怀六甲的妇人。
妇人满脸惊慌,扶着桌沿艰难站起来,一手护着肚子,一手撑着腰,四下张望,然而刀光剑影中,根本找不到安全的退路。
范卓英顺着姜辽的目光,也看见了孕妇,连忙跑去,将她护在身侧:“大姐,我带你去外面避一避。”
“多……多谢侠士。”妇人怯怯道。
“大姐,没有人与你同行吗?这地方鱼龙混杂的,一个人可不安全呐!你还怀着……”
范卓英絮絮叨叨着,没注意一道银光正朝他逼近。
“当心!”姜辽喝道,情急之下将重新包裹严实的锈刀朝那里掷去,却差了分毫,没能拦截下来。
掠起的一阵劲风扰乱了刀刃的方向,只在一瞬间,妇人隆起的腹部正中,被飞刃划开一道长裂口。
范卓英下意识捂住眼睛,生怕下一秒瞧见个红殷殷的胎儿从裂口里滑出来。耳边没有响起妇人的惨叫,只有“咚”一声闷响。
有什么东西滚到了他的脚边。
范卓英松开手低头一看,从妇人肚子里滚出来的,是个圆形的布包袱,上面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泛黄符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