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露馅了。”妇人轻呼。
方才还写满惊慌的脸,此时却挂着笑,趁范卓英仍傻愣着的当儿,脚尖一勾一踢,那贴满黄符的包袱便回到她手中。
“你……你是什么人?”
“鬼不觉!”围观者中有人认出了妇人的身份,扯着嗓子大喊,“那个人是‘鬼不觉’江赊月!”
这名号,便是姜辽这种素来对江湖风云不太感兴趣的,也略有耳闻。
这是个臭名昭著的江洋大盗,凭着一身江湖顶尖的轻功和身法,在大启各地横行多年未曾落网。听闻近两年又习得了易容之术,更是鬼神难追。
“眼神不错,正是在下。”
妇人偏头一笑,振了振衣袖,青烟从中涌出,顷刻间蔓延开来。
霎时间浓烟滚滚,呛得周围人连连咳嗽,连斗得正酣的五人都停了手,不约而同朝这边望来。
待烟雾散去,江赊月已窜出数丈开外,足尖点过东倒西歪的桌椅,身轻如燕,眼见便要掠出客栈大门。
“小贼,还想跑!”
一道黑影从人群中猛冲而出,长棍脱手飞出,带着凌厉破风声,直捣江赊月后心。
姜辽观此人身形甚是熟悉,定睛瞧过去。
果真是薛敬。
她会出现在这里,莫非那鬼不觉怀里那黄符包袱,便是她失窃的镖货?
听到背后呼啸风声,江赊月侧身疾闪,堪堪避过这致命一击。
一棍落空,棍梢冲向门框,深深扎入其中。薛敬顾不上拔出拂柳棍,纵身一跃踏上棍身,借其反弹之势冲出客栈,紧追着那抹身影,没入门外半抹残阳。
“咳咳咳……这客栈,还真是卧虎藏龙啊!尘远兄,我们……”
范卓英方才离江赊月最近,被烟雾迷得半晌睁不开眼,待视线清晰,便转身去找姜辽,可背后哪儿还有他的身影。
卞江夜雾的确如那船夫所言,浓得能吞人。
初到江边时那一层薄雾,已然漫至街巷,五步开外只能看见道路旁初点起的灯,昏黄的光在雾气中忽明忽暗。
所幸江赊月和薛敬二人并未离开太远,姜辽循着打斗声,很快找到了二人的位置。
江赊月像条捉不住的滑泥鳅,仗着轻功了得,在码头上堆积的木箱、渔网等物什间左奔右突,身形飘忽不定。
拂柳棍落在客栈,薛敬仓促间随手抄起晾在石栏上的一根竹篙充作武器,可终究不趁手,接连几招都被对方借着障碍物避开。
“薛镖头,我劝你放弃吧。为了那么点酬劳,拼了命地追回一个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何必呢!”江赊月足尖轻点,挑衅般轻轻踏在竹篙上,负手而立,“瞧瞧你,头发都白了不少,真叫人心肝疼!”
“与你何干?东西还给我!”薛敬怒喝,翻腕挑起竹篙。
江赊月借力后翻,轻飘飘落在一堆麻袋上,正要再开口,后背被沉重铁器猛地击中,扑倒在地。
布包袱脱了手,骨碌碌滚动着,被渔网缠住。
江赊月痛得龇牙咧嘴,抬起头往后看,只见雾里多了道身影,蜂腰猿背,手握长刀,正冷冷盯着她。
“是你呀,客栈里的俊郎君。里应外合,偷袭一个身怀六甲的可怜女人,可不是君子所为。”江赊月倒吸凉气,嗔道,揉着背站稳身形。
薛敬趁此机会,夺回了包袱,牢牢抱在手中。
“对付一个狡猾的江洋大盗,没必要做君子。”姜辽道,已帮薛敬夺回了丢失的镖货,他不想和此人过多纠缠,收刀便要离开,“劝你别再打这东西的主意。”
“嘁。”江赊月敛了方才那股轻浮劲儿,盯着姜辽看了片刻,忽弯起嘴角,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来。
“独眼、刀客,错不了。有意思,居然会碰到你——追杀令上排第一的姜尘远。”
姜辽脚步一顿。
追杀令?
野狗坡假扮“鸮”的胖子,暗渠里试图偷袭他的人……那些不要命的疯子缠着他,是因为一道追杀令?
“谁下的追杀令?”
“原来你还不知道是谁要你的命,真是傻得可怜。”
江赊月扳回一局,语气再次轻快起来,故意不回答姜辽的问题。
瞧见薛敬抱着包袱死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眸中杀意分毫未减,江赊月知道这包袱是夺不回了,痛快地做出决定,笑嘻嘻地后退两步,纵身跃入江中。
“再会!”
码头石栏边只剩一团空荡荡的雾气。
姜辽是个旱鸭子,心知在水里讨不到便宜,没去追。
而薛敬夺回货物,巴不得早早离开此地,以免江赊月贼心不死,再杀个措手不及。
二人没多耽搁,寒暄几句,回到客栈。
临江客栈大堂内,依旧狼藉。
几个伙计愁眉苦脸地拾掇着,掌柜的已从后厨中钻出,叉着腰站在一堆破烂中,唾沫横飞地数落着打架的几人。
“打打打,你们这些江湖人,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架!外头那么大地方不够你们大展身手?我这儿新换的桌子凳子,全让你们给砸了,连门框都不放过!”
“对不住对不住!原是酒意上头……”虬髯大汉早没了方才的气焰,摸着后脑勺连连道歉,“我们赔,赔双倍!”
“招笑。几个人加在一起凑不出一百文,还说什么赔双倍。打断留在这里端一年盘子吗?”青衫男子摇着折扇,面上挂着副事不关己的戏谑浅笑,解下腰间钱袋抛给掌柜的,“店家,你莫要同那几个穷鬼计较。这里面的物什,是不才的赔礼,你且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