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月1日，云城）

黎梁之挂了电话，靠在车座上，一时没有动。

已经接近十一点但海边人群依然众多。昨晚的跨年夜他端着泡面留守办公室，盯着窗外的烟花发呆，而今日下班之时，他甚至还想继续帮人值班来掩盖孤独，可惜宋岩堂一脚将他踹出了办公室大门，美名其曰领导就不要在这耽误底下人掼蛋摸鱼。

黎梁之无奈地一笑，只好收拾收拾衣物回家去了。

自从那辆大G耗时两个多月修好后，黎梁之便很少搭乘宋岩堂的顺风车，这阵子开下来，他的车技确实提高了不少。

他本来想回家睡觉，但想起那甚至比值班寝室还空的屋子又生了几分怯意，他偏离了回家路线，转而往海边走。

听宋岩堂说海边烟花要放三天，他也就来凑个热闹，可惜刚下车他就意识到自己可能呆不长久，一直住在寝室连几件像样的外套都没怎么带出来，身上唯一保暖的竟是单位发的羊绒毛衣。他有点想打道回府又舍不得即将盛放的烟花只好将就一下。

海面一片漆黑，不时有白色泡沫打在沙滩上。第一轮烟花在十点多炸开，蓝金色的火线一路蹿到最高处，"砰"地散开，碎成千万条流苏，一条一条往下坠。黎梁之把下巴缩进毛衣领子里，站在人群后头看了一会儿，鼻子冻得发酸，眼睛却亮得厉害。

一轮烟花散尽，恰好口袋里的那台N95又响了起来，他钻到车里与08年的自己对话，暖气烘烤得自己昏昏欲睡。

却忽然听见外面不断传来玻璃被敲击的声音，接着是车门震动的声音，他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才发现满是雾气的窗外映着栾云涧惊恐的脸。

他手忙脚乱地打开车门，刺骨的冷风和栾云涧的愤怒纷至沓来。

“你不要命了！你在做什么？疯了吗！在车里睡觉！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自从与栾云涧相遇以来他见到的永远是一张冰山面容，泰山崩于面前也不改神色，偶尔讥笑一声、偶尔欲言又止便是他所有的情绪了。

而如今栾云涧脸上的慌张和后怕，则是彻底的火焰烧穿了那张看似永远不会泄露半分情绪的面容，栾云涧在担心他，而且很担心他，这个认知让黎梁之有些发懵，可是他刚才忘记开循环排气，车内的CO浓度也有些高，身子软脑袋也一团乱麻，只好呆呆地看着栾云涧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那些巧言令色的解释和故作坚强冷漠的语气没能从黎梁之嘴里说出来，栾云涧也是半分发懵，紧接着更深的恐惧淹没了他。

若是他恰好没有来海边，若是他恰好没有看到这辆熟悉的大G，若是黎梁之真的这样忘记开循环扇的睡了一整晚，又会是什么结局。

一阵抽搐袭击了胃部器官，他腿一软差点跪下，但好在他抱住了驾驶座上的黎梁之，紧紧地勒住对方的腰肢，避免自己滑落下去，“你是不是疯了，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吗！你到底能不能好好照顾自己！到底能不能！你要死了我——”“我该怎么办”五个字被他吞没在了唇齿间，他再也说不下去了，顷刻间红了眼眶，掉下来的两滴泪被羊绒毛衣稳稳接住然后消失不见。

黎梁之此刻正处于冰火两重天之间，车内是源源不断的热气，车外是刺骨的寒风，身上栾云涧冰冷的大衣和柔软的毛衣触碰，丝丝寒凉不断侵入他的体内，缺氧的大脑逐渐回温，发软的身体也逐渐掌握了主动权，他此刻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怎样的错误，栾云涧又深深误会了什么。

但栾云涧抱得那样紧，他无法挣脱只好耐心安抚，边拍着他的背边小声解释道：“这车刚上手不久还不太熟悉，不过我也还没睡着呢，你不要想太多啊。”

栾云涧仍是一句话不回复。

黎梁之想了想又说：“我保证，绝对不会有下次，我还有好多事情没做，我不可能浪费生命的。”

“你还想有下次？”栾云涧猛然从他身上起来，两人之间攒的那点暖意顷刻间消失不见，黎梁之看着对方通红的眼眶，忽然感受到背上有丝丝凉意，哪里来的水？还是，栾云涧哭了？

这个认知在他心里掀起滔天巨浪，虽然栾云涧没有承认自己就是陆鸣川，但总归基本也没否认了。他知道他们过去是情侣但具体有多少爱意，又在十年的未碰面中消失多少，他还真不清楚，栾云涧是否还喜欢他是否还爱他，他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也感觉不到什么，但总归能明白自己仍是栾云涧很重要的人，毕竟平常那些关心爱护和担忧总归做不了假。说白了有情但还剩几分，至于又被这几个月的案件消磨了几分他是完全不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