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后第六十天,沈聿的膝盖过了一百二十度。
理疗室的记录本摊在桌上,老周捏着圆珠笔,笔尖在那一栏停了好几秒,才把数字写下去。写完他没说话,把本子合上,抬头看坐在理疗床上的人。
沈聿正在系鞋带。这条腿还不能屈到能弯腰系鞋的程度,所以他把脚架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架得不太稳,鞋跟一直在晃。
老周看了一会儿:“行了,别系了,回去再弄。”
“系上就走。”沈聿说。
他终于把鞋带打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结,站起来,试了试重心。他站得很稳。这半年里,从拄拐到单拐,从单拐到脱拐,再到今天,老周都看着。
“明天早上六点半,我开门。”老周说。
“我知道。”
“我不是说你来。”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沈聿说,“我是说我六点半到。”
老周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放,看着他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冷。临江的冬天是那种不讲道理的湿冷,钻进衣服里,贴着骨头。沈聿走到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抬手把左腕上的护腕往上推了推。
护腕的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颜色从白洗成了灰黄。上面那两行绣字早就褪得看不清笔画,只能看出那里有字。
他没有把它取下来。
腊月里的星火队基地已经没什么人训练了。梯队放了假,一队只剩几个家远的、或者不想回去的队员。训练馆的灯每天按时亮,按时灭,但馆里没有哨声,也没有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
沈聿每天在这里待十个钟头。
第二天早上,老周到理疗室开门,门还没推开,就听见里面有动静。推开门,沈聿已经在里面了,正靠着墙做静蹲。他把背贴在墙上慢慢往下滑,滑到大腿跟地面平了,停住,忍。脸上全是汗,一声不出。
老周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二十七。
“……你几点来的?”
“六点。”
“食堂六点半才开。”
“吃了两个剩包子。”沈聿说,“周叔,我这一组还有四十秒。”
老周没打断他。他站在门口,看着他数完那四十秒,扶着墙缓了半分钟,又蹲下去。
那天下午做单腿半蹲。沈聿把伤腿撑住,好腿抬起,慢慢往下沉,沉到大腿发抖,再撑起来。做了八组,第九组做到一半腿软了,往旁边一歪,扶住了床沿。
老周在边上记数据,笔停了一下:“今天到这儿。”
“再来两组。”
“我说到这儿。”
沈聿没说话。他扶着床沿站直,喘了两口气,等老周把数据记完,才开口:“周叔,我今天到一百二十五了吗。”
“……到了一百二十五。”
“那明天能不能上一百三。”
老周把本子搁下:“沈聿,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您说。”
“你这个进度,三个月赶别人半年的量。”老周说,“我干这行十六年,见过快的,没见过你这么练的。这么练,膝盖里的积液迟早来找你,到时候躺半个月,前面挣的全得贴回去。”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么练。”
沈聿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腿上的疤还是红的,一条蜈蚣,从膝盖上面趴到下面。他用手指隔着运动裤按了按,又松开。
“周叔,”他说,“我明年还要打。”
老周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行”。他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管药膏扔给他:“回去自己揉。别让人看见你这条腿青成什么样。”
沈聿接住了。
他走到门口,老周又把他叫住:“明天六点四十五来。”
“六点半。”
“六点四十五。”老周说,“我把门锁改了。”
沈聿愣了一下,有点想笑,又没笑出来。他“嗯”了一声,走了。
老周坐在理疗室里,听着走廊里那个脚步声一步一步远去。他低下头,翻开记录本,看着今天那一栏。
一百二十五。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揉了揉眉心,自言自语了一句:“……他不是在复健。”
“他是在跟自己拼命。”
腊月廿二,临江市下了一场雨夹雪。
星河科技园七楼的走廊里,暖气开得很足。临安科技的玻璃门上贴了一张A4纸:“本司已放假,有事微信,勿敲门。”底下还加了一行小字:“尤其是推销的。”
方予安写的。
顾临早上八点半到公司的时候,方予安已经缩在工位上了,椅子调得很低,手里捏着一支笔在纸上画箭头。
“早。”顾临把外套挂上,走到饮水机边接水。
“早什么早。”方予安头也不抬,“郑总那边回消息了。”
顾临接水的手停了一下:“怎么说。”
“他说,他带个人过来,今天下午三点。”方予安抬起头,眼睛底下两圈乌青,“……他把温总带来了。”
顾临把水杯放在桌上。
上一次见郑总,是半个月前。那天他讲到第三十分钟,郑总打断他,客客气气地说了一句“技术我很喜欢,但你们只有技术”,然后起身送他到电梯口,说“等你们有营收数据,再来找我”。
那天下行的电梯里,顾临把那份方案抱在怀里,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十九层,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温总是谁。”他问。
“温岚。”方予安翻着手机上的资料,“做产业投资,投过三家工业软件。业内评价是——不看PPT,只问细节。”
顾临沉默了两秒:“那下午的版本要改。”
“改哪儿。”
“把技术那一章往前调,删两个案例,留底层数据。”顾临说,“他要是问细节,我得让他问到自己想问的地方。”
方予安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两点。”
“几点起的。”
“六点。”
“……你他妈不要命了。”方予安骂了一句,把手里的纸推过去,“行,我陪你改。改完你给我吃口饭。”
下午三点,会议室里的暖气有点闷。
郑总还是那副客气样子,坐下来先夸了一句“你们这儿收拾得挺干净”。他身边那位温总穿得很随便,一件灰色毛衣,进门之后没看投影,先看了一圈白板上还没擦干净的架构图。
“开始吧。”郑总说。
顾临讲了十七分钟。他把技术那一章调到了最前面,从数据接入、清洗、标注,讲到模型微调的路径。他讲得不快,每讲完一层就停一下,给人留出提问的缝隙。
温总一直没说话。听到第十二分钟的时候,他把水杯放下了。
顾临讲完,会议室里静了一下。郑总刚想开口打个圆场,温总先说话了。
“我问一个问题。”他说,“你们这个数据清洗的流程,第三层如果是规则过滤——遇到脏数据跟业务规则打架的时候,你的模型是回退到规则,还是回退到人工?”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方予安的后背一紧。这个问题,昨天他们改方案的时候没有准备过。这不是一个看PPT的人会问的问题,这是一个自己动手清洗过数据、被脏数据折磨过的人才会问的问题。
“都不回退。”顾临说,“我们在中间加了一层标注缓冲。规则过滤之后,剩下的脏数据不直接进模型,先落到缓冲池,由人来标一次,标完的结果反过来再训练规则。前三个月慢,慢在人工成本上,但三个月之后,规则会自己长出来。”
“缓冲池的阈値你们怎么定。”
“按业务能忍的错标率定。”顾临说,“不是按技术指标定。”
温总盯着他看了两秒,点了点头。
“我投过一家做视觉的,”他说,“他们也是这么干的。后来那家公司活下来了。”
郑总在旁边笑了一声:“行,那看来我这趟是没白来。”
后面的事就快了。
投资意向书当场签了。第一笔款分两批打,先打的这一笔,够临安撑半年。数字落纸的时候,方予安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顾临一眼。顾临也看了他一眼,谁都没说话。
方予安送郑总和温总下楼,回来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他在门口吸了一口气,用手背敲了敲门框:“成了。”
“嗯。”顾临说。
“顾临。”方予安说,“公司活了。”
他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也不知道是抹汗,还是别的什么。
庆功宴在园区后门那家烧烤摊。
方予安点了一桌,开了两箱啤酒,把公司剩下的人都叫来了——其实也就五个人,加上他,六个。他喝得很快,第一瓶还没过半,脸就红了。
“我他妈跟你们说,”他拍着桌子,“半年前我把四十万拿出来的时候,我妈说,你是不是被人骗了。我说妈,我骗谁我都不会骗我自己。”
“方总,别喝了。”
“喝!”方予安把杯子举起来,“今天不喝什么时候喝!我告诉你们,这半年我掉的头发,能织一件毛衣!你们看我头顶,看得见吧!这就是创业!”
桌上的人都在笑。有人递串,有人倒酒,有人拿手机拍视频,说“发群里发群里”。
顾临坐在最边上。他喝了半杯,剩下的时间都在看手机。
八点四十,他站起来,把外套拿上。
“我先走了。”
方予安正在跟人碰杯,动作一停:“啊?走哪去?”
“回公司。”
“回公司干什么?”
“还有一版交付文档要过。”顾临说,“明天早上要给客户。”
方予安看着他。他的脸是红的,眼睛却很清醒。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的杯子放下,冲他摆了摆手。
顾临走到棚子外面,风一吹,酒气散了大半。
身后有脚步声。方予安追出来了,没穿外套,就那么穿着一件格子衫站在冷风里。
“你去哪儿。”他问。
“我去加个班。”
方予安看着他,看了很久。
“……行。”他说,“你去吧。”
顾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方予安站在烧烤摊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进园区的路灯下面。他站了一会儿,把兜里的烟摸出来,抽了一根,又塞回去——他三个月前戒了。
他回到桌边,一桌人还在闹。有人问他:“方总,顾总呢?”
“加班去了。”方予安坐回座位上,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他这个人,就这点不好。”
“哪点?”
“不会玩。”方予安说,“什么都不会玩。”
他说完,把脸埋进手里,坐了很久。
沈聿是夜里两点四十醒的。
不是被疼醒的,也不是被声音吵醒的。他就是忽然醒了,眼睛一睁,天花板上那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正对着他。
他翻了个身。
这个动作,他做了六年。六年里他睡在顾临右边,翻身的时候手会往外伸一下,有时候搭在顾临胳膊上,有时候搭在他后背上,有时候什么都不搭,就放在离他几公分远的地方,也就够了。
今天他的手往那边伸出去。
伸出去,然后就撞上了。
手背磕在墙上,闷闷的一声。墙是凉的,凉得很实在,从手背一直凉到手腕上。
沈聿的手停在那儿,没动。
他躺着,看着面前这堵墙。这堵墙离床沿不到十公分,上面贴着一张不知道谁留下的旧海报,边角翘着。基地的单间就是这么窄,一堵墙,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窗户。
他把自己这一侧睡得很靠外。他睡得很靠外,是因为他习惯给旁边留位置。
这一个月,他一直睡得很靠外。
过了很久,他把手收回来,放到被子外面,摊开,晾着。手背上那块被磕到的地方,还带着墙的凉。
窗外有风。基地院里的那棵老树在风里晃,影子投在窗帘上,一下,一下。
沈聿闭上眼,把脸转向窗户那边。
隔壁有响动。是赵凯起夜,拖鞋在地上拖了两下,又停了。过了一会儿,墙上传来轻轻的两下敲击。
沈聿没应。
那两下敲完之后,隔壁就安静了。
腊月廿五的早上,赵凯蹲在食堂门口,和一个梯子在较劲。
他要往门框上贴春联。对联是老张从库房里翻出来的,红纸,金字,烫金的边已经掉了一小块。赵凯胳膊长,本来够得着,但贴了半天,左边总是比右边高一截。
“歪了。”旁边有人喊。
“我知道歪了!”赵凯回头,“你上来贴啊。”
“我不上,我恐高。”
“你恐个屁,这梯子才一米五。”
食堂阿姨端着一盆水出来,路过看了一眼:“小赵啊,你贴这个干什么,队里又不发奖金。”
“过年嘛。”赵凯说,“过年得贴。”
他把春联重新撕下来,抹了点浆糊,咬着牙一点一点对齐,再按住。这回贴平了。他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半天,满意地拍了拍手。
食堂门口贴着通知:“春节期间基地食堂照常开饭。除夕晚上加菜。留队的队员晚上六点到食堂。”
底下用红笔添了一句:“不许放烟花,院子里那棵树是名贵树种。”
那句话也是老张添的。他去年添过一次,今年又添了一次。
沈聿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一会儿。他穿一件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手插在兜里,腕上那条护腕从袖口露出灰扑扑的一小截。
“聿哥!”赵凯从梯子上跳下来,“你留队过年吗?”
“嗯。”
“我也不回。”赵凯说,“我妈说我回去也是躺着,让我在队里跟着教练练。”
“你妈说得对。”
“……”赵凯搓了搓手,“聿哥,要不除夕咱俩一起看春晚?食堂有电视。”
“再说。”
赵凯“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掏兜掏了半天,掏出两颗糖,一颗牛奶的,一颗薄荷的,塞给沈聿。
“你吃。”他说,“我妈寄来的。”
沈聿看着掌心里那两颗糖,捏了捏,揣进兜里。
“谢了。”
论坛上,关于沈聿的帖子又浮起来了。
最开始是一个ID叫“星火老看台”的人发的一帖,标题很朴素:《沈阎王好久没消息了》。
“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打客场,今年连个影儿都没有。康复中心的人说,他每天都在,最早来最晚走。就是没见他笑过。”
底下的回复一条一条地翻。
“一百多天了,韧带伤,正常。”
“有人看见他在康复中心,一个人练到灯灭。保安去赶他,他说再五分钟。”
“有没有人知道,他那个对象好像很久没来了?我以前每场都能在家属席第一排看见人的。”
“楼上别瞎猜。人家的事。”
“没瞎猜,我就是觉得,他一个人待着的样子,看着挺难受的。”
“等他。”
那两个字的回复,底下跟着四十几条,还是整整齐齐的同一句。
这些帖子,沈聿从来没看过。他手机里的体育软件都卸了,超话也取关了。
但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他每天六点四十五到理疗室,是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下午四点,康复中心走廊里,那个打石膏的小男孩又来了。
他比上个月长了一点,石膏拆了,换成护具,走路还有点拐。他扶着墙从走廊那头过来,看见沈聿在等电梯,仰起头喊了一声:“叔叔!”
沈聿低下头看他。
“我护具拆了!”小男孩举起那条腿,像举一件战利品,“医生说我可以跑啦!”
“恭喜。”
“你呢?”小男孩问,“你的腿好了没有?”
“快了。”
“你快了多久啦?”
沈聿愣了一下。
“……挺久的了。”他说。
小男孩的奶奶从后面赶上来,拉住孙子的胳膊,冲沈聿歉意地笑了笑。她看了沈聿两眼,忽然小声问:“小伙子,你是不是……打球的那个?”
“不是。”
“我瞧着像。”奶奶说,“我孙子他爸以前老看,说有个小伙子投三分可准。”
“那是别人。”沈聿说。
他进了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听见小男孩在外面喊:“叔叔,你快好起来!”
门合上了。
沈聿站在电梯里,看着门板上自己那张脸。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低头看了看腕上那条护腕。
腊月廿七的下午,沈聿在宿舍里给他妈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接得很快,背景里全是人声,有剁东西的声音,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阿聿?”
“妈。”
“你等我一下。”沈秀兰说。她的脚步声急促地走了一段,人声远了,然后门被关上,“说吧。”
“没事。”沈聿说,“问问你忙不忙。”
“忙。”沈秀兰说,“你王婶这两天腰疼,我一个人扛着,早上三点半就起来和面。”
沈聿坐在床边,手指在床单上蹭了蹭。
“妈,今年过年,我不回了。”
电话那头没出声。
“队里有康复安排。”沈聿说,“医生排了表,腊月三十到初五都得练,一天两次,没人替。我要是走了,进度就断了。”
他说得很平,语速不快。他准备这段话准备了两天。
那头还是没出声。
沈聿握着手机,听见自己的心跳。
“……妈?”
“嗯。”沈秀兰说。
她又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沈聿几乎能看见她站在早餐店后面那间小屋门口的样子——围裙还系着,一只手撑着门框,眉毛皱着,嘴抿成一条线。
“我知道了。”她说,“队里的事要紧。”
“嗯。”
“阿聿。”
“哎。”
“我给你寄饺子。”沈秀兰说,“韭菜鸡蛋的,还有三鲜的。我明天早上一早包,寄顺丰,两三天就到。你收到了直接下锅,别用微波炉打,微波炉打出来皮是硬的。”
沈聿闭了一下眼睛。
“妈,”他说,“您别寄了,多贵。”
“贵什么贵。”沈秀兰说,“我儿子过年不吃饺子,像什么话。”
“……”
“行了,”她说,“我这儿忙着呢。”
电话挂了。
沈聿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窗外有人在院子里烧纸,烟味飘进来一丝。他低头看自己那条腿,看了半天,伸手把膝盖上那条疤按住。
那天晚上,沈秀兰一个人在后厨包了六十个饺子。
面和得比平时硬一点,因为要寄,硬一点不容易粘。韭菜是她白天从市场挑的,一根一根择过,切碎,拌上炒散的鸡蛋。三鲜馅里,虾仁她多放了半两,因为沈聿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包到第三十个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她想起那年阿聿十七岁,冬天,天不亮就起来去镇上的球场练球。她四点半起来和面,把炉子生着。五点,她隔着窗户看见儿子的背影出了巷子口,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缩着脖子,抱着球,走得飞快。
那时候她骂过他,说大冬天的不睡觉,冻出毛病来。
现在她坐在案板前,忽然觉得,那会儿骂他的话,好像骂早了。
包完最后一个,她把饺子摆在盘子里,拿到院子里冻。云溪镇的夜很冷,饺子摆出去半小时就硬了。她把冻硬的饺子装进泡沫箱,塞上冰袋,用胶带缠了三圈。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抱着那个箱子去镇上的快递点。快递员说,寄这个不划算,运费比饺子贵。
“我知道。”沈秀兰说,“你寄就行。”
除夕那天,基地很空。
队里放假的人昨天就走了大半。走廊里只剩几个房门半掩着,热水器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训练馆的灯亮着,一个人也没有,球架在光下面站着。
沈聿一个人在训练馆里慢跑。
他现在能慢跑了。不快,比走路快一点,步幅也短,每一步落地的时候膝盖会轻轻往外拐一下。他跑得很专注,眼睛盯着地板上的边线,沿着边线绕圈。
跑了十分钟,他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喘匀了,又开始做单腿半蹲。
食堂的年夜饭,六个人。
食堂阿姨把桌子拼在一起,铺上红塑料布,摆了八个菜。有鱼,有肉,有带鱼,还有一盘饺子,是超市买的速冻的。老张把黄酒打开,给每个人的杯子里倒了半杯。
“来来来。”老张举杯,“过年了。今年辛苦,明年再战。”
“明年再战。”大家跟着喊。
沈聿举起杯子,喝了一口。黄酒有点甜,下去以后,胃里是热的。
赵凯坐在他边上,吃得很快。吃到一半,他忽然凑过来,压着声音问:“聿哥,你妈给你寄饺子了没?”
“寄了。”
“那你怎么不吃?”
“昨天到的。”沈聿说,“我留着呢。”
“留着干啥?”
沈聿没答。他把碗里那块鱼夹起来,吃了。
电视里在放春晚。有个相声说得不好笑,桌上没人笑,倒是食堂阿姨笑得很响。沈聿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视里那些花花绿绿的人,看着桌上那些热气,忽然觉得自己像坐在别人的年三十里。
吃到八点半,他站起来。
“我先回了。”
“这么早?”老张说,“再坐会儿,一会儿还有个小品。”
“腿得冰敷。”沈聿说,“医生说不能热着。”
这是真话,只真了一半。
他走出食堂的门,外面的风立刻把他裹住。院子里那棵老树挂着几串灯,是老张缠的,红的绿的一闪一闪。他站在灯下面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宿舍,把那个泡沫箱从柜子底下拖出来。
箱子里的饺子已经冻成了一坨。他拿锅接了水,放在电磁炉上,等水开。宿舍里没有案板,他把饺子一个一个用手掰开,掰得不太好看,有几个破了。
水开了,饺子下锅。
他在床边坐着,等饺子浮起来。热气从锅里冒出来,糊住了窗户上那半块玻璃。他看着那片白气,忽然想起医院里那个保温桶,想起他妈的棉袄,想起她说“你是我儿子,我不给你带,给谁带”。
饺子浮起来了。
沈聿盛了一碗,坐在床边吃。皮有点烂,馅还是那个馅。他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
吃到第十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把碗放下。
窗外,红色的绿色的灯还在闪。
顾临是除夕下午回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