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老房子在临江老城区,楼道里还挂着去年的灯笼,灰了。他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没人应。他自己掏钥匙开的门。
门一推开,就是许清和的声音。
“还知道有这个门。”
她在厨房里,背对着他,围裙系得很正,手里在剁什么。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妈。”
“嗯。”
顾临换了鞋。玄关的鞋柜上多了一双新拖鞋,深蓝色的,男款。他没说话,穿上了。
客厅里,顾崇文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他抬头看了儿子一眼,把报纸往下压了压:“回来了。”
“爸。”
“你妈从早上忙到现在。”顾崇文说,“去洗个手,帮她端菜。”
顾临“嗯”了一声,把外套挂在椅背上,走进厨房。
许清和在剁肉馅,一刀一刀,案板震得桌子都在响。
“妈,我端。”
“别碰。”许清和说,“你没洗手。”
顾临去洗手,回来端了两个菜出去。
厨房的台面上摆了四个盘子,一个汤锅。顾临端完第三趟的时候,发现台面上还有一个碗——不是菜碗,是一个空碗。
旁边有一双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他把那双筷子拿起来看了一眼。那是家里平时用的白瓷筷,跟桌上摆的那几双是一样的。
他把筷子放回去,摆正了。
许清和在旁边剁着肉馅,一声不响。
年夜饭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来的是顾临的二姑一家。二姑进门先喊了一嗓子“哥嫂过年好”,换完鞋,一眼就看见了顾临。
“哟,临临回来了。”二姑笑得很大声,“工作怎么样啊?听说你自己开公司了?有对象没有?我跟你说,我一个同事家的闺女——”
“二姑。”
顾崇文把茶杯放下,声音很平:“吃饭。菜要凉了。”
“哎哟哥,我就问一句。”
“先吃饭。”顾崇文说,“他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你让他吃口热菜。”
二姑被堵了一下,讪讪地笑,坐下来夹菜。
那一桌饭,顾临吃得不多。他给他爸添了一次汤,给他妈夹了一块鱼。许清和把那块鱼吃了,没说话。
饭后,顾临去厨房收拾。许清和跟了进来,站在他身后看他洗碗。
她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你瘦了。”
“没瘦。”
“瘦了。”许清和说,“衣服都空了。”
顾临没接话,继续洗碗。
“公司的事,”许清和说,“你爸跟我说了。”
“嗯。”
“欠人家钱了没有。”
“没有。”
“那就行。”许清和说。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说了一句:“那碗……你别多问。”
“我知道。”顾临说。
许清和没再说话,出了厨房。
那副碗筷,一直摆在台面上,直到顾临走,都没有收。
晚上九点半,顾临告辞。
顾崇文送他到楼下。父子两个站在单元门口的灯下面,风把楼上的灯笼吹得很响。
“你妈那副碗筷,”顾崇文忽然说,“摆了三天了。”
顾临没说话。
“我也不替你说话。”顾崇文说,“你要是想清楚了,路就一直走下去。你要是走岔了,我也不拦你。你今年二十五了。”
“爸。”
“嗯。”
“我知道了。”
顾崇文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回去了。
顾临站在灯下,看着自己呼出来的白气,站了一会儿,才拉开车门。
正月初七,基地里的年味散了。
回来的人陆陆续续到了,走廊里又有了声音。训练馆的灯早上六点亮,晚上十点灭。沈聿的作息没变,还是六点四十五到理疗室,还是最后一个走。
变化只有一点:他现在能连续慢跑二十分钟了。
老周每天给他量角度,量完就记在本子上。记到初十那天,他把本子摊在沈聿面前。
“一百三十二。”他说,“沈聿,你这个速度,我实话跟你说,有点吓人。”
“那不是好事?”
“是好事。”老周说,“可我总觉得,你这事,不是练出来的。”
沈聿在系鞋带。他今天系得快了些。
“周叔,我下个月想试试跳。”
“你敢。”
“就跳一下。”
“跳一下我也不给你开这个单子。”老周说,“跳的事,等陈教授三月复查完再说。”
沈聿没再顶嘴。他把鞋带系好,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周叔。”
“嗯?”
“……谢谢您。”
老周愣了一下。他认识这个小子三年,从来没听他说过这两个字。他有点不自在,摆了摆手:“回去把药膏揉了。”
正月初十的下午,队务老张把一张纸送到了李建国办公室。
李建国正趴在桌上看梯队的一段训练录像。他没抬头:“什么事。”
“那个申请。”老张说,“流程报到总经理那儿了。”
李建国按了暂停键。
“哪个申请。”
“沈聿那个。”老张把烟从兜里摸出来,没点,夹在指头上,“《运动员合同主动终止申请》。腊月里他交上来的,我按流程走上去了,昨天总经理那边批回来,让队里出个意见。”
办公室里静了一下。
“放这儿。”李建国说。
“教练,这事——”
“我说放这儿。”
老张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站在那儿没走。
“你先出去。”
“哎。”老张转身出去了,把门带上。
李建国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张纸。
纸是A4的,两页,打印得很规整。第二页的下面,签着两个字。
沈聿。
那两个字签得很用力,笔画是撑开的,最后一竖拖得很长,纸背上都留下了印子。
李建国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抽屉。抽屉里杂七杂八的,有哨子,有一副用旧了的护膝,有一份没批的文件,还有一张他女儿的照片。他把那张申请书拿起来,两页对折,又对折,塞进抽屉最底下,压在那叠东西下面。
他把抽屉推上,上了锁。
门被敲了两下。
“进。”
门开了,是沈聿。他穿着一身训练服,头发有点乱,看样子是刚从训练馆过来。
“教练,您找我?”
“嗯。”李建国说,“你那个慢跑,从明天开始加到二十五分钟。一天两次改成三次。周三、周六去康复中心多上两节课。”
沈聿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我的课表?”
“老周跟我说的。”
“加这么多,我膝盖——”
“你膝盖什么。”
“没事。”沈聿说,“能加。”
“能加就加。”李建国说,“我昨天看了你半蹲的录像,右腿那个发力还是偷。你自己心里有数。”
“知道了。”
“还有。”李建国从桌上拿起一张纸,“三月二十二号,陈教授复查。你那天上午别安排别的,我让老张开车送你去。”
“嗯。”
“行了,去吧。”
沈聿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教练。”
“说。”
“我腊月交的那个申请——”
“什么申请。”李建国打断他,“队里腊月忙杂事,压了一堆东西。你那份我还得找。”
沈聿看着他。
李建国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录像的播放键按下去,声音很大地响起来,是球鞋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
“先放着。”他说,眼睛盯着屏幕,“你回去练你的。三月复查完再说。”
沈聿在门口站了两秒,走了。
门合上以后,李建国把录像又暂停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两只手在胸□□叠。他坐了很久,然后把抽屉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那叠纸最底下的那一角。
他又把抽屉关上了。
正月十三的凌晨,顾临从公司出来。
那天他改完最后一版交付文档,三点零五分。方予安走了两个钟头,走之前给他留了一杯早就凉透的咖啡,还有一张便利贴:“冰箱里有速冻馄饨,吃了再睡。”
顾临把便利贴撕下来,贴在显示器边上。他没吃馄饨。
他关了灯,锁了门,下楼。
车里很凉。他握着方向盘想了想,没有往公司附近那间租的单间开,而是把车往北边开。
朝阳公寓在临江中路的一个老小区里,六层楼,没电梯。顾临的车停在楼下那排车位上,最靠边的一个,那是一个他停过无数次的位子。
现在是凌晨三点四十。
他熄了火,没有下车。
五楼的那扇窗亮着。
顾临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窗。那不是他熟悉的那盏灯。他记得那盏灯的颜色——是偏暖的黄色,一个旧台灯的灯泡,罩子是布的,边角有点破。他记得那光落在墙上的样子,记得墙上有过一道挂钩印。
现在那扇窗里透出来的,是白的光。很亮,很冷,是那种新装的吸顶灯。
窗帘也换了。原来挂的是深灰色的遮光帘,是他挑的。现在是浅色的,上面有花纹,风一动,能看出是小碎花。
顾临看了很久。
副驾上放着一个纸袋。袋口是敞开的,能看见里面装的东西:两盒热敷贴,一管膝盖用的药膏,还有一条护腕——跟沈聿手上那条同款的,他在网上找了半个月才找到,一样的牌子,一样的宽窄,只是新的,白的,上面没有绣字。
这袋东西,本该在大年三十之前送出去。
他把手放在副驾的袋口上,按了按,又收回来。
他没有上楼。也没有打电话。
车里的时钟,从三点四十一,走到三点四十二,走到三点四十三。
三点四十四,顾临把火打着。
他挂挡,松手刹,把车从那个位子上开出去,转出小区门口,汇进临江中路上稀稀拉拉的车流里。
后视镜里,那扇窗越来越小。
开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
顾临把车停下,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也是这个小区,也是这栋楼。他加班回来晚了,走到楼下抬头,看见五楼的那扇窗亮着,暖黄色的。沈聿趴在窗台上往下面看,看见他,抬起手,很用力地朝他挥了两次。
他当时在楼下站了两秒,才抬手回了一下。
绿灯亮了。
顾临把车开出去了。
正月十四,大学那帮人的群里很热闹。
陈旭发了一张照片,是澄川大学门口那家烤肉店的招牌,配文:“兄弟们!正月十五谁回澄川!我请!管够!不来的都是孙子!”
周凯回:“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陈旭:“我咋了!”
周凯:“……算了。”
林昭冒了个泡,发了三个字:“我在。”
底下稀稀拉拉又冒了几个人。有人问“聿哥呢”,陈旭立刻回:“聿哥在养伤,别打扰他。”
周凯私聊了陈旭一句:“你知道他咋样了不?”
陈旭回:“不知道。我问过一回,他说挺好的。他说挺好就是不想说。”
周凯打了半行字:“那你别问……”
他想了想,删掉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一个记事本,那是他的恋爱笔记,写了两年多了,上一条停在去年腊月,半页纸写了一半,最后一句话是:
“今天学到了:有话要说就得说,别等。”
他把笔拿起来,看了看那半页,合上本子,没往下写。
正月十五的晚上,临安科技的群里响了一整天。
“方总,交付文档客户签了。”
“收到。”
“方总,第二笔款到账的凭证发你邮箱了。”
“收到。”
到了晚上八点,方予安在群里发了一条:“今天元宵,都早点回去。别学某些人。”
九点半,群里又跳了一条,是财务发的:“顾总今天又没吃午饭。我放他桌上一盒饭,晚上看见还在那儿,一口没动。”
方予安回了一个句号。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我明天跟他说。”
再过了十分钟,他发现那盒饭被人从桌上拿走了。
正月十八,基地里下了今年冬天最后一场小雨夹雪。
沈聿那天晚上醒了两回。
第一回是十一点半,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场上跑,跑到一半膝盖软了,人往下坠。他在下坠的那一瞬间醒了,醒来第一件事是伸手摸自己的膝盖,摸到那条疤,才把气喘匀。第二回是凌晨两点四十,他没做梦,就那么醒了。
他躺在黑里,听了一会儿暖气管道里的水声。那声音很细,一直在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磨牙。
沈聿躺着,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然后他把枕头底下的东西摸出来。
是那条护腕。他没有解下来,只是用手心把腕上的护腕整个握住,握得很紧,握到布料都皱了。他就这样握着,一直握到手指发酸,才松开。
第二天中午,赵凯来他宿舍借充电器。
沈聿坐在床边剪指甲。赵凯在桌上找到充电器插上,站着等手机开机,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
“聿哥。”
“嗯。”
赵凯搓了搓手。
“你和嫂子……”
沈聿剪指甲的手停了。他把指甲刀放在膝盖上,抬起头来。
“他不是嫂子了。”他说。
赵凯愣住了。他张着嘴,那半句话卡在喉咙里,脸上的表情从“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慢慢变成“我好像真的说错话了”。
屋子里很静。
“……哦。”他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部还在充电的手机。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对不起”,又觉得说对不起更不对;想问“为啥”,又知道自己问了也听不懂。
他忽然看见沈聿的手。
沈聿的左腕上,那条护腕还在。旧的,脏的,边缘起毛的。这么多年赵凯见过它无数次——训练的时候,比赛的时候,泡冰浴的时候,体检的时候。他一直以为那就是一条普通的护腕。
现在他忽然明白了那是什么。
“……可你手上还戴着他的护腕。”赵凯说。
他说完就后悔了,恨不得把自己那张嘴缝上。
沈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他看了很久。久到赵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嗯。”他说。
“摘不下来了。”
赵凯的鼻子一酸。
他转过身去,假装在看手机。他在兜里摸到一把乱七八糟的东西:钥匙,几张皱了的发票,还有三颗糖。他把那三颗糖都掏出来,走回床边,一颗一颗放在床头柜上。
“吃。”他说,“甜的。”
然后他拔了充电器,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撞了一下门框。
“赵凯。”沈聿叫住他。
赵凯站住了,没回头。
“……谢了。”
“哎。”赵凯说,“没事。”
他走了。
沈聿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那三颗糖。他没有立刻去拿。
下午的训练馆很空。梯队没到时间,一队的人还在午休,整个馆里只有他一个人。
沈聿走到三分线外。
他站了很久。他站那儿的时候,手插在兜里,握着那三颗糖。他把糖拿出来,剥开一颗,是牛奶味的,塞进嘴里。
甜。
甜得他眼睛有点发酸。
他站在三分线外,抬头看着那个篮筐。他离它大概七米二。他这半年里数过很多次这个距离,从罚球线,到三分线,到logo的位置。他现在投不到那个篮筐了。他连跑都要慢跑,跳更是想都别想。
他把嘴里那颗糖含着,一直含到化掉。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理疗室。
那天晚上,他把那三颗糖剩下的两颗,放进了训练包最里面的夹层里。
二月十八,陈教授的门诊复查定了日子。
老周把日期写在理疗室的白板上:三月二十二号,上午九点。他在下面又添了一行:复查前一周减量,不许加练。
沈聿站在白板前面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把那个日期念了三遍。
三月二十二号。
他需要再多三十四天。
二月十八的晚上,沈聿洗完澡,躺在床上,把手机拿过来。
他很少主动翻东西。他手机里没有超话,没有体育软件,没有任何关于比赛的入口。他只有一个微信。
他点开微信,往上翻。
翻过队里的群,翻过大学群,翻过赵凯发来的三段视频,翻过他妈发来的“饺子到了没”和“到了告诉我”,一直往上翻。
翻到腊月十四。
那一天的消息,他到现在都还记得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他发出去的那条:“我们冷静一段时间吧。”
三点五十一分,对面回了一个字。
好。
就一个字。
沈聿看着那个字。
他看了很久。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睛下面。
他把手指点进输入框。
光标在那儿一闪一闪地跳着。他打了半个字。
是一个“你”。
他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又把它删掉了。
删完之后,输入框里什么也没有,光标还在跳。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胸口上。
屏幕在那一刻暗下去了。黑掉的屏幕映出一张脸——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眼睛下面有一片青。他看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把脸转向了墙。
手机在他胸口上,安安静静的,一动没动。
同一时刻,星河科技园七楼的灯还亮着。
顾临坐在工位上。他今天难得没有在改文档。他把交付的最后一版发出去之后,靠在椅背上,打开了微信。
他的对话框有很多。他划过去,划到最上面。
沈聿那个对话框,在最上面。
那个名字后面,还跟着一个浅色的小标记——置顶。
顾临看着那个标记,看了几秒。
他把手指按在上面,往左划,点了一下。
那个对话框从最上面滑下去,滑到了第二行。
屏幕空了一行。
顾临看着那空出来的一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个对话框重新拖回去,拖到最上面,松手。
置顶又回来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一行一行的对话框,看着最上面那个名字。
桌上的那盒饭还放在角落里,一口没动。
他没有拿起手机。
城市的另一头,星火队基地的单间里,沈聿也把手机放在床头,屏幕朝上。
两个人在同一座城市的两端。
都举着手机。
谁都没有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