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序再次苏醒，便是裴知遥在上朝前叫他。

他睁开眼，还没完全清醒，茫然地面对眼前的一片漆黑。

过了会儿，他才想起如今的处境，摸索着要起身时，被温热的手心轻轻握住。

“哥哥早啊。”裴知遥扶着他起身，垂眸看向他此刻失焦的双眸。

往日里总是时刻盈着温和笑意的眼睛失去了光彩，茫然地映照不出任何影子。

裴知遥拿起落在床头的丝绸眼纱，细致地为他重新戴好。

沈微序没反抗，只是觉得赘余：“反正如今我也看不见，又何须再戴上一重遮掩？”

裴知遥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调里带着笑：“哥哥总是注重仪表容貌的，屋外尚有旁人，我以为哥哥会更喜欢有眼纱相衬。”

沈微序想了想，戴着眼纱示人，确实会更有美感些。

他不再深入探究此事，等眼纱系好，裴知遥的气息稍稍离开了些，才问：“眼下是何时辰？”

裴知遥：“刚至寅时。哥哥要梳洗一番吗，还是晚点再睡会儿？”

沈微序摇头：“不睡了。”

裴知遥牵引着带他起身：“那哥哥随我来吧，我为哥哥梳洗。”

沈微序双手都被裴知遥握住，几乎是被搂在他怀里，跟随他的动作站起，小心地迈步。

这还是他第一次以失明的状态行走，不自觉地握紧了作为唯一支点的裴知遥。

裴知遥也稳稳当当地回握住他：“别紧张哥哥，我可舍不得让哥哥有一点磕碰。”

沈微序没说话，紧握着裴知遥的手也没有半点松懈。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第一次失明，那种对未知本能的紧张谨慎他实在难以克制。

直到被裴知遥引导着摸到椅子，安安稳稳坐下来，他才放松一些。

接下来的梳洗全由裴知遥代劳，视觉的丧失也让裴知遥轻柔的动作、拂过的气息变得更加明显。

明明是极容易逾矩的动作，但从始至终，裴知遥都没有任何多余的触碰。

梳洗完成后，裴知遥又问：“哥哥要现在用早膳吗？还是等我下朝回来。”

沈微序：“……现在吧。今日你还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回来。”

“也是。”裴知遥语气轻飘飘的，似乎对今日将要面对什么并不上心，“那我去端早膳过来，哥哥乖乖等我。”

裴知遥的脚步声逐渐远离，沈微序便一动不动地端坐在目前的位置上。

目不能视，他便仔细听，听到侧后方偶有几道风声，与簌簌的叶片声响，应是半开的窗扇，偶尔夹杂几声细微的虫鸣。

看来并非什么地窖密室之类的地方，而是普通的院子房间，并且周围的自然环境比较好。

寅时叫他起床，还能亲力亲为地为他梳洗，等他用早膳，那么此处位置应当也是京城之内，或是距离皇城较近的京郊。

沈微序脑海中大致回想京城的布局，几乎很快就锁定了一个最有可能的地方。

等裴知遥端着早膳回来，沈微序忽然问：“这里是竹里馆吗？”

裴知遥笑着回答：“哥哥真聪明，这么快就猜到了？”

沈微序：“竹里馆此前归你嫡姐所有，你把我安置在这里，不怕很快就被找到吗？”

裴知遥一边将早膳端出，一边回答：“不会。裴府嫡系流放后，竹里馆便被‘卖掉’了，如今地契在一名过路行商之人手里，和我可没关系。”

翻译来说，便是竹里馆名义上归属于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加之地处隐蔽，确实是最适合搞软禁的地方。

沈微序没再说话，只感觉到裴知遥的气息回到他身侧落座，亲自喂他吃东西。

沈微序依然只是配合，从醒来起，情绪就如往日一般稳定，坦然地接受所有照顾，也并未有什么试图逃离的举动。

裴知遥垂眸看向他的侧脸，视线触及轻盈的眼纱后又收回，放下空掉的碗。

裴知遥：“时辰差不多了，哥哥可还有何需要的？若是没有，我便准备去上朝了。”

沈微序想了想，问：“我可以在院子内走走吗？”

裴知遥：“当然可以。这里很安全，哥哥可以随意探索。”

他说着，又将一枝竹杖塞到沈微序手心中：“这是我用竹里馆外的竹子特意为哥哥做的，哥哥可以用这个。”

沈微序握住手中的竹杖，边缘光整平滑，显然是早早准备好的。

他没多说，收下竹杖：“好。那你去上朝吧……万事小心。”

最后一句他补得轻，但足够裴知遥听到。

裴知遥笑起来：“好。哥哥乖乖等我回来。”

沈微序耳边再次响起一阵逐渐远去的脚步声，随后应是门口的方向，传来裴知遥叮嘱门外人要照顾好他的声音。

再过片刻，裴知遥的声音完全消失，应是赶出门去上朝了。

沈微序依然坐在原地没有动，直至他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才从怀中摸出裴知遥昨日塞给他的铃铛，摇响。

很快，推门声响起，一个陌生正经的声音出现在他面前几步的位置：“世子有何吩咐？”

沈微序先温和地问：“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