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夏油杰说的是事实，求婚和登记是两回事，他得先开口问，才能得到那个答案，突然求婚也不是不浪漫，就是……好像也不适合他们现在的状态。
“……我知道。”五条悟的声音低了一点，不像刚才那么冲了。
他靠在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墨镜的边缘，视线落在走廊另一侧那个半开的门上。九月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点凉意，吹得他额前的碎发晃了晃。
“突然求婚……”他重复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好像确实不太对。”
夏油杰没说话，等他继续。
五条悟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可能的场景，烟花、海边、单膝跪地、戒指盒……每一个画面冒出来，他都会自动代入黎里的反应，然后每一个都被他否定了。
夏油杰见他半天不说话，想了想，“你们俩当初是怎么发展到交往那步的，前面应该发生了我和硝子不知道的事情吧，不如试试看那种方式。”
五条悟的动作顿住了，他慢慢转过头，盯着夏油杰，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夏油杰靠在墙上，双手插兜，语气很平静，“当初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你应该比我清楚。既然那套方式能让她点头，为什么求婚不行？”
五条悟听完夏油杰那句话，沉默的时间比他自己预想的要长。
那些世俗意义上盛大的场面他都想了一遍，又和刚才一样划掉了。不是觉得不好，是觉得不对。黎里不是会被那种场面打动的人，至少不是“被场面打动”。她这个人，吃软不吃硬，吃直接不吃绕弯，越郑重其事她越紧张，越坦坦荡荡她反而越容易点头。
他想了许多，想起那天晚上在五条家的客院，她主动亲上来时他心跳吵得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又或者她是在宿舍里看着他说多多指教的时候。
五条悟突然笑了一声。
夏油杰挑眉：“笑什么？”又是那种想到了什么好事的笑，为什么精神攻击都是他在受。
“没什么。”五条悟嘴角翘着，不是平时那种欠揍的笑，是一种很笃定的、带着点得意的弧度，“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哦？”夏油杰有点意外，“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了？刚才不还说要计划一下。”
“不需要。”五条悟站直身体，双手插兜，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但眼神很认真，“她不吃那套。”他说的是实话，黎里这个人，心思细得很，太盛大的场面，她反而会紧张，她需要的不是仪式感，应该是确定感。
就像当初他堵在宿舍问她“想赖账吗”一样。
“行。”夏油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需要帮忙说一声。”
“不用。”五条悟摆了摆手，转身往医疗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夏油杰一眼，“不过……谢了，杰。”
夏油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少来这套，肉麻。”
五条悟哼了一声，大步走回了医疗室。
推开门的时候，黎里正坐在床边看手机，两个小女孩已经吃了硝子带回来的吃食，现在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硝子正在收拾刚才买回来的东西，按几天的份量分好了，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中带着点“你俩聊完了？”的意味。
五条悟没理她，径直走到黎里身边坐下。
黎里听到动静，抬头看向五条悟，刚才她在看明天的有哪些任务，五条悟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没戴墨镜，墨镜刚才他在走廊就取掉放在了兜里。
“？”她愣了一下，“怎么了？”
五条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他的手指还带着走廊里的凉意，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不重，但很稳，像是怕她跑掉似的。
黎里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抽回手，这可是医疗室，硝子、两个孩子都在这呢，夏油杰，哦，他倒是不在。
“小里。”他打断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不是那种刻意压低的温柔，就是带着点认真的声音。
黎里顿住了，她太熟悉这个语气了。每次五条悟用这种语气叫她名字的时候，后面跟着的话都不会是什么玩笑。
“嗯？”她应了一声，没再挣扎，就那么任由他握着。
五条悟看着她，苍蓝色的眼睛满是专注，他知道黎里很喜欢他的眼睛。他没急着说，像是在脑子里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开口了，语气很平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自然些，“我刚才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小里，我想跟你结婚。”说完他耳朵尖一下子红了，但没转头也没做别的什么，只是等着她的反应。
医疗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安静了，硝子收拾东西的手停住了，默默往这边看了一眼，又偷偷掏出了手机开始录像。
黎里愣住了。
她确实没料到他会说这个。不是没想过他可能有什么重要的事，但“结婚”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让她脑子空白了一秒。
然后她听见自己说：“好啊。”
五条悟眼睛一下子亮了：“你说什么？”
黎里其实自己也没反应过来，她刚才……说了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收回那句话。可那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因为她发现，自己刚才说“好啊”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就像当初花火大会的晚上，她鬼使神差的亲他一样，身体先于脑子动了。
“我说……”她顿了一下，声音有点轻，“好啊。”
五条悟看着她，忍不住又确定了一遍。
“你答应了？”
“嗯。”
五条悟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张扬的笑，是嘴角一点点翘起来、压都压不住的那种。
他笑得太明显了，明显到黎里觉得脸上有点热。
“你笑什么。”她别开脸，假装去看床上的两个孩子，菜菜子翻了个身，美美子往她那边蹭了蹭，两个人都睡得很沉。
“笑你。”五条悟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得逞的意味，“刚才答应的时候那么快，现在害羞了？”
“谁害羞了。”黎里嘴硬，但耳尖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子根。
硝子靠在墙边，抱着手臂看戏，手机还举着没放下。黎里瞥了一眼，“硝子，你在录像？”
“记录一下历史时刻。”硝子面不改色，“以后你们吵架的时候我可以拿出来提醒你当初有多爽快。”夏油杰没进来真是太可惜了，这么有趣的场面，她感觉自己很适合当他们的证婚人，毕竟每次这种场合她都在，简直天选之人。
“……删掉。”
“不删。”
五条悟笑出了声，把黎里的手握得更紧，十指扣在一起，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黎里没挣开，任由他握着，心跳还是有点快，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乱了。
“看样子我错过了什么？”夏油杰这时才走进来，他刚才在那边回了个消息。是关于那个村庄善后的，至少也得送罪魁祸首去警局吧，这个事情他交给了自己的辅助监督。
“没错过，我录了。”硝子晃了晃手上的手机。
夏油杰看了一眼五条悟那副藏都藏不住的表情，又看了看黎里泛红的耳尖，大概猜到了什么。他没追问，只是走到硝子身边，低头扫了一眼手机屏幕。
“……录得不错。”他评价道。
“你也觉得该录吧？”硝子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你看五条刚才那个表情，我先前根本没见过。”
夏油杰看了一眼，点头：“嗯，确实值得留作证据。”
五条悟眯起眼睛：“你们两个，当着我的面讨论这个？”
“那不然呢，背着你讨论？”硝子把手机收起来，“放心，不会外传的，最多以后你们婚礼上放一下。”
黎里扶额：“……别。”
“别什么，多好的素材。”硝子笑了笑，看了一眼床上睡着的两个孩子，“行了，我们带她们去住处了，你们俩——”她顿了顿，“想待多久待多久，反正今晚没什么事。”
夏油杰走过去，动作很轻地把美美子抱了起来，美美子在他怀里蹭了蹭，没醒，硝子则抱着菜菜子。
门轻轻关上了，医疗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我刚才在外面想，求婚要不要搞点花样。”五条悟先开口了，“后来觉得不行。”
黎里抬眼看他。
“太郑重，你要是跑了就不好了。”五条悟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下很亮，也很漂亮。
“我不会跑。”黎里把当初和他一起看星星时候说的话又重新说了一遍。
他凑近一点，额头抵上她的，“所以——再说一遍。我想跟你结婚。等我十八岁就去登记，你刚才答应了，不许反悔。”
黎里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耳尖又热起来，但还是点了点头。
“不反悔。”
五条悟满意地笑了，闭上眼，就那么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夜还很长，他们也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