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晏指尖抚过簿页,神色沉静,当即不动声色,命人悄悄将这几份卷宗封存,不许向外声张,暗中去查这几份单据归档当日,轮值的书吏是谁,又查周铭近日银钱出入、还债买药的动静。
差役很快回报,周铭此前负债累累,近月忽然还清赌债,老母也换了上好药材,钱财来路不明,且这几份卷宗,全是由他一手经手归档。苏清晏心中已有定论,第二日升堂,传唤周铭到案。
起初周铭还强作镇定,只推说当日誊录匆忙,笔误写错,后来库房潮湿,纸页漫漶,便自行重抄了一份。苏清晏拿出三单对照的文书,又问他,一连数份西商货单,偏偏全都出错,别家商户的卷宗,却字字准确,哪有这般凑巧的笔误?又唤来见证他深夜出入库房、与西洋管事私下在茶摊相会的邻人作证。
层层诘问之下,周铭心理防线崩塌,跪倒在地,痛哭流涕,将洛伦佐如何遣人笼络、许以银钱、授意他偷偷篡改库房底簿、销毁原始单据的全部实情,尽数招供。
拿到口供,苏清晏立刻遣人捉拿那名西洋管事。人被带到大堂,面对周铭的供词、账册的破绽、人证物证,无从抵赖,只得承认一切都是洛伦佐筹划。
案子审结,苏清晏依律处置。周铭身为税关在册书吏,掌管官署机要底簿,受人贿赂篡改卷宗,罪情较重,革除吏籍,杖责流放,永不许再入新港地界;西洋商馆洛伦佐,屡教不改,勾结税关吏员篡改官档,较之从前瞒报税课更为恶劣,除补足历次账册改动所隐匿货品对应的关税之外,处以四倍罚银,商馆记特大过,并且明文告知:此为最后一次宽宥,若再有勾连吏胥舞弊之事,即刻查封西洋商馆,驱逐所有馆内西商,永久断绝通商。
处置完毕,苏清晏伏案,再度增补税关文书规制。往后三联货单,每一联都加盖专属暗记,暗记各不相同,难以仿造;库房卷宗,设两名书吏交叉归档,一人誊录,一人监看,交接之时签字画押;每月三联对勘,随机抽取,记录在案;库房门锁分两把钥匙,由不同人保管,入夜之后不许任何人单独滞留库房;但凡商客、吏胥私自往来馈送,无论是否酿成弊案,一并拿问。
窗外夜色深沉,海风穿堂,吹动满架卷宗。苏清晏望着堆叠如山的簿册,心中清楚。商战到如今,对手已经从码头之外,钻到税关衙署之内。买通行老、勾连书吏,皆是从法度的执行人身上下手。外面的关卡再好,若是内里人心失守,再周密的条文,也只是一纸空文。
洛伦佐在商馆之中收到判文,看着那一句“最后一次宽宥”,长久沉默。一次次筹谋,一次次落败,代价越来越重,可远洋而来的厚利摆在眼前,他心中那一丝不甘,依旧没有彻底熄灭。
潮起潮落,帆影往来。新港的法度,便在这一次次内外交锋之中,织得愈发严密。只是利之所趋,奸谋无穷,暗处的较量,远远没有画上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