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思索片刻,定下计策。一面吩咐公行的平准库房,缓缓放出一部分官储香料,以公道市价少量投放到市面,不声张、不猛放,只给客商多一个拿货渠道,打破货源垄断;另一面,挑选几名可靠、生面孔的差役,扮作远道而来、大批量采买香料的外地客商,分头去各个牙行询价,假意谈大单,引诱牙人吐露内情,记下各个牙头之间互通消息的凭据。
差役们领命,接连几日混迹街市。他们装作不熟悉新港规矩,轮番找不同牙人谈货,假意抱怨价钱太高,引诱牙人松口。其中一名被收买的小牙,急于拿下大单,悄悄和扮作客商的差役透露:价钱不是他自己定的,是三位牙头统一吩咐,背后西洋商馆许诺了好处,谁私自降价,就断谁的货。
差役不动声色,假意应允高价拿货,约定第二日在酒肆和牙头当面敲定契约。等到约定之日,三名牙头齐聚酒肆,和差役商谈,言谈之间,互相印证报价,说起洛伦佐许诺的红利,言语之间,串谋抬价的内情一览无余。早已在外埋伏的巡检差人推门而入,将三人当场拿住,连同一旁作证的小牙,一并带回市舶司。
人证到案,再加上连日打探记录的供词,串牙抬价的脉络清清楚楚。苏清晏传召洛伦佐到司对质。
洛伦佐踏入花厅之时,心里已然明白事情败露,面上依旧强作镇定,辩称自己只是正常将香料批发给牙人,定价由牙人自行做主,商馆不曾干涉议价,和牙人的串联毫无干系。
苏清晏将几名牙头的供词推到他面前,又拿出差役记录下来的谈话笔录,平静开口:“牙人本该居中公允,为买卖两方说合,平衡市价。你以银钱利诱,串联牙人,统一哄抬货价,阻隔客商比价之路。你虽不曾亲自上街喊价,可这所有涨价的源头,都出自你的授意。条例管束囤货,却不曾纵容勾结牙侩、把持行情。中土牙人、客商,若是行此串谋抬价之事,一样要受惩处,西洋商客,自当一体同律。”
洛伦佐看着供词,知道无从辩驳,长叹一声,不再争辩。
苏清晏当堂宣判处置:三名牵头串谋的牙头,杖责之后革去牙帖,永远不许再在新港充当牙人;一众跟风附和、情节较轻的牙人,罚银训诫,当众立誓,往后议价公允,不得私下串通;西洋商馆串牙抬价,扰乱商市,罚重银存入平准库,并且勒令往后批发香料之时,不得胁迫、利诱牙人抬高售价。同时张贴告示,晓谕全城客商与牙人,准许客商自由比价,牙人若再结党哄价,准许客商直接到市舶司呈状告发。
告示一张贴出去,街市震动。原本抱团抬价的牙人,不敢再互通一气,报价立刻放开,平准库放出的官储香料源源不断流入市面,虚高的香料价格,短短两日便回落至正常水准。那些之前被排挤、不敢低价售货的本分牙人,终于可以正常做买卖,客商采买,又可以货比多家,街市交易重回公允。
不少中小客商听闻处置结果,纷纷到市舶司门前道谢。苏清晏一一婉谢,只说通商之治,不是压制商利,而是不许奸人以诡计垄断行情,断了小本生意人的活路。
洛伦佐领下判罚,缴纳罚银,回到商馆,心中郁气难平。他本以为借牙人做幌子,便可藏在暗处,避开市舶司的目光,没想到苏清晏不疾不徐,布下眼线,拿到串谋实据,再次破了他的谋划。
港湾潮水日夜不息,帆影来去匆匆。苏清晏立于市舶司的廊下,望着海面,心中清楚,洛伦佐一次又一次改换手段,从货、秤、栈房,再到牙侩关节,计谋愈发迂回。只要远洋厚利在前,对方便不会停下算计,下一场藏在商路里的交锋,已经在海浪那头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