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寄匿货一事了结,新港城郊街巷之间,百姓人人自警,再有外人托存不明货件,一概推拒,不敢贪图些许租银惹上官非。告示悬在市舶司门前与码头通衢,来往客商、番船船主看在眼里,都晓得新港的法度织得细密,藏货避税的门路,又断了一条。
洛伦佐捧着罚票回到商馆,独坐内室,久久无言。从初入新港时打算借通商之便肆意牟利,到如今囤货、伪秤、串牙、换票、冒引、托匿,六番计谋尽数被苏清晏拆破,罚银累积,商馆的本钱耗损不少,就连往日愿意依附他的牙人与番商,也渐渐疏远,生怕被牵连获罪。
管事见他连日愁闷,低声劝道:“苏清晏心思缜密,新港一地的条条框框都由他执掌,我们在此地再动心思,处处碰壁。不如暂且把重心挪到外洋,不必在新港本港寻破绽。”
这话点醒了洛伦佐。他此前所有布局,全都围着新港口岸打转,所有货物、银钱、交易,都在市舶司眼皮底下,自然极易被察觉。倘若不在港内动手,转而在港外划定的通商界线之外设局,又是另一番光景。
新港向外海延伸,有一条划定的界限,界内是新港辖下洋面,巡检哨船时常游弋稽查;界线之外,便是公海,不在新港直接管束之内。按通商旧约,外洋商船不得越界闯入内洋私相交易,中土海商也不许驶出界外,私下和西洋船只交割货银,规避口岸报关查验。只是外洋茫茫,岛礁错落,哨船巡海总有间隙,不可能时时刻刻面面俱到。
“我们不必把货运进新港。”洛伦佐缓缓开口,眼底重又浮起算计,“我们的大船停在界外荒岛附近,再以优厚利钱,引诱新港的中小海商,驾小船驶出界线,到荒岛和我们私下交易。货银在海上交割,不入港口,不报关、不填单,自然无需缴纳关税。”
账师眉头微蹙:“若是海商不肯冒险出界呢?越界私贸,一旦被巡检哨船拿住,货船一并籍没,罪责不轻。”
“重利之下,自有贪险之人。”洛伦佐淡淡一笑,“我们给出的价钱,比新港公市之上高出一成收他们的土货,又以低于市价一成,向他们发售香料。一来一回,一趟买卖的利润,远胜过他们在港内循规交易数趟。不少小海商本钱微薄,常年奔波海上,最是经不起这般诱惑。我们只在界外接应,船不进港,人不登岸,就算事发,也只是那些出海的中土海商担责,我们远在界外,难以拿问。”
计议既定,洛伦佐便安排馆内熟悉海路的管事,寻往日往来交好的海商悄悄传讯,把界外荒岛交易的消息散播出去,许诺了优厚的价差,又再三叮嘱,此事必须隐秘,不可向市舶司透露分毫。
消息悄悄传开,新港一众海商之中,心思各异。有家底厚实、行事稳重的大船主,深知越界私贸的风险,当即回绝;可不少本钱单薄、船只狭小的小海商,常年在风浪里讨生活,利润微薄,听闻这等好事,不由得怦然心动。
最先动心的,是几名专跑近海的小海商。他们的船体量不大,灵活轻快,趁着夜色或者大雾,便可避开巡哨,悄悄驶出通商界线,去往约定的荒岛。头一趟交易,果然十分顺利,西洋大船泊在荒岛背风处,双方在滩头交割货物,一手交货,一手兑银,没有吏员盘查,不用抽税,一趟下来赚得盆满钵满。
尝到甜头之后,这几人回去,又悄悄拉拢相熟的同行。不出半月,偷偷赴荒岛交易的小船渐渐多了起来。他们专挑起雾、月黑的日子出海,趁着巡哨空档往返,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但海面之上,帆影来去,终究瞒不过巡海的哨卒。
新港巡检营,每日都有哨船轮流出洋巡逻。这一日,带队的巡检千户出海巡察,远远望见通商界线之外的荒岛附近,有多艘中土小渔船模样的海船,围着一艘巨大的西洋商船停靠,滩头人影攒动,正在搬运货箱。千户心中一惊,当即下令哨船放缓速度,借着岛礁遮蔽,远远窥探,看清了双方交割货物的情形。
千户不敢贸然越界拿人——西洋大船停在界外洋面,按定规,新港哨船不可轻易越界缉捕外洋船只,若是贸然上前,极易引发争端。他只能记下荒岛方位、西洋大船的样式,悄悄调转哨船,赶回新港,直奔市舶司,面见苏清晏禀报。
“那些小海商,贪图价差,私自出界交易,而西洋大船稳坐界外,诱引他们前去,躲在法度之外。”千户沉声说道,“我们若是直接出海拿捕西洋船,于通商和约不合;若是只拿本土海商,治标不治本,只要西洋船还在荒岛等候,依旧会有人铤而走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