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晏听完禀报,走到海图之前,目光落在那座荒岛之上,静静思索。洛伦佐这一计,比先前所有计谋都要棘手,他不再踏入新港辖地,借着地界的分界,置身于管束之外,以厚利做饵,引诱本土商人越界犯禁。责罚海商容易,可根除诱因,却要周全妥当,既要守住通商法度,又不能无端挑起外洋纷争。
“此事要分两路处置。”苏清晏片刻之后,定下方略,“其一,即刻增派哨船,加密界内洋面的巡弋频次,增设望哨,在近海要道布设眼线,但凡发现有小船偷偷驶出界线,即刻拦截拘拿,按条例处置,以儆效尤。其二,行文一份,送抵西洋商馆,明告洛伦佐,通商约法载明,不许在界外诱引本港商民私相贸易,勒令他三日内移船离开荒岛附近洋面,不得再在此处停泊邀商。其三,张贴告示于码头,将越界私贸的利害明明白白告知所有海商:一旦拿获,船只货物全数籍没,主犯问罪,切勿为了一时薄利,葬送身家。”
方略传出,哨船即刻加派,近海海面,白日黑夜都有巡船往来瞭望。告示贴满码头,上面写明荒岛私贸之事,将得失祸福一一剖明。不少原本已经动心,打算前去荒岛试一试的海商,看完告示,心中忌惮,打消了念头。
可洛伦佐接到苏清晏的文书之后,并未依从。他自持船只停在界外公海,新港无权强行拿捕,只回信推诿,说商船自由停泊,不曾强逼任何海商前来交易,是商民自愿前来,与他无关,拒不移船。
三日期限到了,西洋大船依旧停泊在荒岛背风之处,等候前来交易的小船。还有几名贪利的海商,依旧趁着浓雾,冒险驶出界线。这一回,刚驶出界线不远,就被等候已久的哨船截住,人船一并带回新港。
人犯带到市舶司,苏清晏亲自讯问。几名海商跪在堂下,尽数供出,是受洛伦佐商馆许诺的厚价引诱,才冒险越界。供词确凿,苏清晏再次传召洛伦佐到司,当面对质。
洛伦佐踏入公厅,依旧从容抗辩:“我的船停在公海,天下商船皆可停靠。我不曾登岸、不曾入界,不曾胁迫任何人。是这些海商自己驾船前来求购求售,我不过是和他们两厢情愿交易,何错之有?”
“和约划定通商界限,本是为了分清权责,规范贸易,并非给你留下诱商犯禁的藏身之地。”苏清晏声音平稳,却字字有力,“你明知中土商民越界交易触犯条例,仍特意停船于荒岛,放出厚利消息,以此引诱众人铤而走险。无你在此设饵,便不会有这般接连不断的私贸。法有分界,信义却无内外。通商往来,首重守约,不是钻地界的缝隙,诱骗他人以身触法。”
苏清晏当庭宣判:被拿获的越界海商,货船籍没一半,人犯杖责训诫,立下保状,永不再犯;同时再发牒文,送与西洋商馆所属远海主埠,将洛伦佐诱引商民越界私贸的始末写明,知会其主事之人。并且定下新规:往后凡西洋商船,若在新港通商界线周边岛礁久泊、招揽本港商民私易,新港有权暂停该商馆一切在港贸易资格,直到其遵从约法为止。
这一纸牒文,才真正击中洛伦佐的要害。他商馆在新港的茶叶、生丝、瓷器采买生意,是利润大头,若是被暂停交易,损失远胜过界外私贸所得。远洋主埠素来看重和新港的通商渠道,若是收到牒文追责,他也要承受责罚。
权衡再三,洛伦佐无可奈何,只能派人传信给荒岛之上的大船,拔锚驶离那一片洋面,不再在界外停泊诱商。
荒岛边上,西洋大船的帆影缓缓消失在海天尽头。哨船依旧按时巡海,码头之上的海商,看过前车之鉴,再无人敢冒死越界私贸。诱引越界这一条路子,就此断绝。
傍晚海风掠过市舶司的旗幡,猎猎作响。苏清晏凭栏望向茫茫外洋,心中清楚,地界可以划定,哨船可以巡守,可人心贪利,大洋无尽。洛伦佐一次次变换战场,从港内街巷,一路退到外洋海面,一次计谋落败,只会催生出更加迂回阴狠的算计。
浪潮不息,远海的博弈,远远没有休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