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玄盛怒之下,周身金色仙力轰然炸开,千年仙尊威压铺天盖地碾压而下。
方才他的剑只为斩妖,而今,他的剑锋彻彻底底对准了自己亲手栽培千年、寄予毕生厚望的亲传弟子——姒禾。
“清理门户?”
半空之上,蓝衣猎猎的少女闻言,非但不惧,反倒扬声清冷长笑。
笑声凛冽、坦荡、无惧,穿透漫天战火,震彻七十二峰。
“掌门好大的官威,好大的正道格局!”
“辩不过真相,便动手封口!说不过道理,便扣上逆门罪名!”
“千年青崖,所谓济世渡厄、容天纳地的胸襟,原来不过如此!”
姒禾剑尖微抬,湛蓝色剑光铮铮鸣响,直面对上掌门通天彻地的金色仙芒。
一蓝一金,一徒一师,一真一伪。
隔着整片血染云海,截然对峙。
她脊背挺得笔直,身形单薄,却立得比漫天仙尊都要挺拔、都要端正。
身后,祁逍静静伫立。
黑衣染血,伤口深重,可那双沉寂万年的漆黑眼眸,此刻牢牢锁着身前蓝衣背影。
有惊,有震,有动容,有千年未见的波澜。
他一路浴血、一路隐忍、一路不求任何人相助。
他本以为,这场千年冤案,终究只能由妖孤身来讨。
却万万没有想到。
最后撕开天幕、撕破假面、敢以一人之力逆整个腐朽仙门、替万灵喊冤的。
是青崖自己的首徒。
是从小活在谎言里、被驯化千年、本该是伪正道最锋利一把刀的姒禾。
翊君站在后方,原本紧绷带血的身姿微微一松,眼底戾气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震叹。
她见过仙门无数伪君子、无数驯化傀儡、无数执迷不悟的修道人。
却第一次见——身在黑暗,心向光明,身居伪世,敢逆乾坤的仙门弟子。
黑蛇弥死水般的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青崖未绝。
尚有清醒人。
尚有赤子心。
尚有敢以一身荣辱、千年名声、万世唾骂为代价,换一句公道的勇者。
云海下方,数千青崖弟子全员僵立。
握剑的手在抖,站立的身形在晃,道心根基在轰然龟裂。
没有人敢动。
没有人敢再出一剑。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钉在高空那道蓝衣身影上。
云玄见她死不悔改、当众顶撞、字字诛心,怒火焚心,白发狂舞,厉声暴喝:
“放肆!”
“本座执掌青崖千年,定正邪、立规矩、安仙门、渡苍生!轮得到你一个晚辈妄议门规、颠覆道统?”
“你手握妖灵残秽、私通妖尊、当众叛门!今日就算你天赋盖世、功在宗门,本座也绝不姑息!”
“速速弃剑认罪!否则,废你修为、逐你仙籍、挫骨扬灰!”
威胁如天雷炸落,压得整片仙山灵气剧烈震荡。
寻常弟子,早已被这等千年仙尊威压逼得跪地臣服、心神溃散。
可姒禾半步未退。
她迎着漫天金色威压,迎着师门滔天怒火,迎着千万同门惊疑视线,字字铿锵,声声炸响,坦荡无畏。
“废我修为?”
“逐我仙籍?”
“挫我扬灰?”
“掌门尽管一试!”
她剑身震颤,蓝光暴涨,压得迎面而来的金色仙力层层倒退。
“我姒禾千年修道,修的是心,修的是善,修的是明辨是非、守护无辜!”
“我从未修过盲从!从未修过虚伪!从未修过为了宗门颜面、为了一己权位、屠戮弱小、掩盖罪孽的歪门邪道!”
“你要废我修为,可笑!”
“我一身修为,不负天地、不负苍生、不负本心!唯一辜负的,不过是你这一套颠倒黑白的伪正道!”
“你要逐我仙籍,无妨!”
“今日我姒禾,自愿叛出青崖!自愿褪去所有师门名分!自愿斩断千年师徒情分!”
一句话落下,全场死寂到极致。
所有弟子瞳孔骤缩,呼吸骤停。
自愿叛门!
她不要青崖首徒的荣光了!
不要千年栽培的恩情了!
不要未来执掌山门的地位了!
为了真相,为了公道,为了万千枉死的南疆弱灵。
她亲手斩断自己千年来路。
何其勇,何其烈,何其孤绝。
云玄脸色瞬间惨白,随即又被极致的震怒染红。
他不敢相信。
他最得意、最听话、最完美的徒弟。
会在万众瞩目之下,亲手掀翻他的所有权威。
“你、你敢!”
姒禾抬眸,目光冷冽如霜,彻底撕破最后一层情面,字字如刀,寸寸剜开青崖所有肮脏底蕴。
“我为何不敢?”
“今日我便当着天地、当着万灵、当着所有同门,一一细数你青崖千年罪业!”
“第一罪!捏造妖乱,伪造祸祟!”
“南疆万年安稳,灵脉温顺,生灵纯善,从无祸世妖邪!是你青崖,年年划定猎场,岁岁制造杀戮!”
“提前肃清高阶灵体,斩杀有自保之力的精怪,只留幼灵、弱灵、无反抗之力的草木魂魄!”
“再让门下弟子入境屠戮,将无辜生灵的鲜血,化作你们卷宗之上光鲜亮丽的功德!”
“年年演戏,岁岁欺瞒!这便是你口中的除妖卫道!”
她掌心那一缕透明灵核微光骤然升空,悬于万众视线中央。
澄澈、干净、温顺。
没有半分戾气,没有半分妖煞。
纯粹到刺眼。
“诸位请看!”
“这就是你们年年斩杀、年年记入史册、年年奉为祸乱的南疆妖祟!”
“一个连伤人本能都没有的露草精!”
“一生扎根土地、滋养山林、温润水土、造福凡间!”
“最后落得身死魂碎、灵体消亡,只换你们一笔功德加身!”
下方无数年轻弟子浑身巨震。
有人猛地闭上眼,眼底剧痛。
有人手中仙剑哐当一声脱手坠落云端。
有人面色惨白、嘴唇颤抖,泪水瞬间崩落。
他们信了一辈子的妖恶。
原来是最纯粹的善。
他们引以为傲一辈子的功德。
原来是最肮脏的杀掠。
姒禾的声音继续响彻云霄,一句比一句凌厉,一句比一句决绝。
“第二罪!掠夺灵脉,滋养仙门!”
“南疆万灵本源纯净、灵气醇厚,是天地自然孕育的灵根!”
“你青崖百年以来,借除妖之名,大肆屠戮药灵、木精、草魄!”
“吞噬它们的本源灵力,滋养各峰仙脉,稳固高层修为,壮大宗门气运!”
“你们的仙光为何逐年鼎盛?你们的修为为何精进神速?”
“不是修行勤勉!不是天道眷顾!是踩着万千生灵的尸骨进补!是喝着弱灵的血修道!”
全场哗然,人心彻底崩裂。
连许多一直沉默的长老,身躯都开始剧烈晃动。
他们知情,他们默许,他们参与。
可他们一辈子自欺欺人,自认为是正道修行、顺势而为。
直到此刻被姒禾赤裸裸撕开,摆在天光之下,无处可藏。
“第三罪!欺瞒后辈,驯化人心!”
“你们一代代欺骗入门弟子,从小灌输妖即恶、妖该杀的扭曲道统!”
“你们蒙蔽少年赤诚,驯化人心善恶,让一代代纯粹善良的年轻人,握着正义之剑,行屠戮无辜之实!”
“让他们双手染血,却自以为功德无量!让他们终身造业,却自以为正道巍巍!”
“最无辜的,是在座千千万万师弟师妹!”
“你们浴血奋战、拼死护山,你们以为自己守护的是苍生大道!”
“可你们拼死守护的,只是高层的虚伪颜面、千年的肮脏骗局!”
一句话,击穿无数弟子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哭声、哽咽声、破碎的吸气声,密密麻麻响起在云海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