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怕战死。
不怕流血。
不怕修行艰苦。
可他们怕——自己一辈子的坚持,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笑话。
自己一辈子的善,是恶。
一辈子的功,是罪。
一辈子的道,是伪。
姒禾目光重新落回脸色铁青、浑身发抖的云玄身上,语气冷到刺骨。
“第四罪!徇私护短,以权压世,掩盖千古真相!”
“今日妖尊四人北上叩山,不求厮杀,不求灭门!”
“只求一句公道,只求止杀安民,只求千年冤案昭雪!”
“是你!一意孤行、执迷不悟、不肯认错、不肯悔改!”
“你为了保住自己千年尊名,为了守住宗门虚假盛世,不惜开启大阵、不惜牺牲门下弟子、不惜血染整座仙山!”
“死伤遍野、同门喋血、山河动荡!”
“今日所有祸乱、所有伤亡、所有仙妖血战!罪魁祸首,唯你云玄一人!”
字字落定,万籁俱寂。
风停、云静、声歇。
整片青崖,死寂得可怕。
千年假面,彻底粉碎。
千年正道,彻底崩塌。
千年罪业,彻底曝光于天地之间。
云玄气得心肺俱裂,双目赤红,须发倒竖,浑身仙力暴走失控。
“牙尖嘴利!妖言惑众!”
“本座今日便斩了你这逆徒!肃清这满门乱象!重塑青崖道统!”
他再也压制不住杀意,手中长剑金光大盛,裹挟灭世仙威,轰然劈杀而下!
通天彻地的一剑,带着千年仙尊的全部修为,全部震怒,全部偏执。
直指姒禾心口!
这一剑,必杀。
他要杀了姒禾,堵住悠悠众口。
他要杀了姒禾,斩断真相源头。
他要杀了姒禾,让这场颠覆千年的闹剧,彻底落幕。
高空风声炸裂,剑光碾压一切。
下方所有弟子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大师姐!”
可姒禾不闪、不避、不退、不惧。
她抬眸直视那道绝杀金芒,眼底没有丝毫畏惧,只剩坦荡与苍凉。
她今日敢站出来,就早已置生死于度外。
死便死。
只要真相大白。
只要万灵平反。
只要后世弟子不再被蒙蔽、不再被驯化、不再双手染无辜鲜血。
她一人生死,何足挂齿。
就在金色绝杀剑即将触碰到蓝衣衣角的刹那。
一道黑色身影骤然上前半步,稳稳挡在姒禾身前。
祁逍抬眸,染血的黑衣随风微动,重伤的身躯依旧挺拔如万古青山。
他抬手,漆黑妖元轰然炸开,硬生生接住了云玄这倾尽毕生、必杀一切的一剑。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贯穿天地。
黑色妖力与金色仙力剧烈对冲,炸开的气浪掀翻整座仙山云层,震得无数弟子倒飞吐血。
祁逍本就重伤缠身、多处开裂、灵力损耗巨大。
硬生生接下这一剑的瞬间,他身形剧烈一晃,喉间涌上腥甜,一口暗色妖血脱口而出。
血落长空,触目惊心。
可他依旧稳稳立着。
半步不退。
他低沉沙哑、却无比笃定的声音,缓缓响起,覆过漫天余波。
“你动她一下试试。”
短短六字。
不怒、不吼、不狂。
却压得整片天地灵气凝滞,压得云玄狂暴的仙力瞬间卡顿。
万年妖王的底线,彻底展露无遗。
他可以负伤。
可以血战。
可以被仙门围剿。
可以背负祸世骂名。
但他绝不允许——唯一一个敢为公道逆仙门的人,死在虚伪正道的刀下。
姒禾看着身前染血的背影,心口骤然一痛。
她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衣袖,往前半步,重新与他并肩而立。
一人妖尊,一人仙徒。
一人黑衣浴血,一人蓝衣逆道。
两人并肩,直面整座腐朽千年的仙门。
姒禾抬眸,再次望向彻底癫狂的云玄,声音平静,却带着终局宣判般的冷冽。
“掌门,你杀不了我。”
“你也堵不住真相。”
“你更守不住这早已腐烂破败、颠倒黑白的伪正道。”
“今日之后,青崖千年盛名,毁于一旦。”
“今日之后,世间再无妖必为恶、仙必为善的歪理!”
“今日之后,善恶归心,黑白归道!”
她抬手,指尖灵力一动。
那一枚悬浮在半空的南疆灵核残光骤然绽放璀璨蓝光,化作漫天细碎光点,散落整片青崖长空。
点点微光,落在每一个弟子身上,落在每一寸血染仙阶上,落在每一座堂皇殿宇之上。
那是万千枉死弱灵的低语。
是千年沉冤的昭雪。
是迟来千年的公道。
下方,无数弟子彻底崩溃。
有人弃剑跪地,失声痛哭。
有人仰头望天,泪流满面。
有人彻底醒悟,幡然悔恨。
他们终于明白。
这些年斩的不是妖。
是善。
这些年积的不是功。
是罪。
这些年守的不是道。
是骗。
凌舟立在阵列最前,久久僵立不动,眼底最后一点执念彻底碎裂、荡然无存。
他知情、他隐忍、他替师门掩盖罪业多年。
他以为自己在守护宗门。
到头来才知,自己不过是罪恶链条里,最可悲、最清醒、最无力的一枚棋子。
仙台之上,云玄看着下方军心溃散、道心崩塌、大势已去的场面。
看着并肩而立、颠覆他千年基业的一妖一仙。
看着漫天昭示罪孽的灵辉微光。
身形剧烈一晃。
千年信仰,千年权位,千年盛名。
一朝尽毁。
风卷残血,长空浩荡。
蓝衣少女立在漫天真相之光里,目光清冷,俯瞰满目疮痍的仙山。
她不叛苍生。
不叛本心。
不叛善恶。
她只叛——虚伪天道,腐朽仙门,颠倒黑白的千年伪道!
终局的风,已然吹彻九天。
千年渡厄,今日始破。
黑白虚妄,今日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