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尘埃落定之后,三界的枷锁跟着一并消散。
压在南疆万灵头顶千年的屠猎禁令不复存在,仙门固化的“仙正妖邪”教条被彻底撕碎。天地之间不再有与生俱来的罪名,评判生灵的标尺终于回归本心善恶。
翊君卸下了沉甸甸的护灵重担。
过去千百年,她作为狐族首领,一面要庇护南疆四散躲避屠戮的弱小灵体,一面要和青崖的势力周旋对峙。戾气是她的铠甲,锋芒是她的盾牌,时时刻刻绷紧神经,不敢有半分松懈。
如今祸乱根源已除,冤屈得以昭雪,积压心底千年的怨愤,随青崖旧道崩塌一同散去。
黑蛇弥也放下了长久的蛰伏。
从前他冷眼旁观世间沉浮,看杀戮往复,看黑白颠倒,极少主动插手纷争,只在万灵生死存亡的关头才愿意出手。他看透世事虚妄,性子淡漠疏离,本打算继续独守秘境,不问世间烟火。
只是翊君执意要游历人间,吵吵闹闹要把大好山河看个遍,他便干脆随行相伴。
一人热烈如火,一人清冷如水。
九尾狐翊君,黑蛇弥,就此结伴离开了南疆故土。
没有使命在身,没有恩怨加身,不必再谋划博弈,不必再防备仙门围剿。
只是两个卸下重担的友人,漫无目的,行走在新生的人世间。
暮春时节,江南烟雨蒙蒙。
细雨绵绵洒落,打湿青石板路,街巷里雾气氤氲,市井烟火袅袅升起。街边小贩吆喝叫卖,行人撑着油纸伞缓缓穿行,茶馆酒肆人声喧嚷,一派安稳热闹的凡间气象。
千年之前,这片土地也曾流传过“妖即为祸”的说法,百姓听闻妖物二字便惶恐逃窜。可如今世道已经大变,凡间也渐渐听闻青崖旧事,懂得生灵不分种族,善恶存乎一心。
翊君一身艳丽红衣,九尾收敛隐匿不见,化作寻常女子模样,走在人群之中格外惹眼。她东张西望,眼神满是新鲜,一会儿停在糖画摊子前,一会儿又望向街边挂着琳琅配饰的铺面。
黑蛇弥一身墨色长袍,周身黑雾尽数敛去,神色淡淡的跟在她身后,步伐从容,和周遭路人并无两样。
“你看你看,那个糖画!”
翊君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语气满是雀跃。
“以前困在南疆秘境,日日提防仙门来人厮杀,哪里见过凡间这般热闹玩意儿。”
卖糖画的老汉手法娴熟,铜勺流转,滚烫的糖稀落在石板上,转瞬勾勒出活灵活现的花鸟纹样。甜香随着湿润的雨风飘散开来。
黑蛇弥抬眼扫了一眼喧闹的小摊,语气平淡:“甜食腻口。”
“尝一口又不会怎么样。”翊君不在意他的推脱,径直走上前,买了两支糖画,递过去一支龙凤纹样的。
黑蛇弥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接下。糖壳脆硬,甜意漫开舌尖,确实甜得有些过重。他不嗜甜,却也没有直接丢掉,握在手里任由糖香淡淡散开。
雨丝淅淅沥沥,落在油纸伞面上,发出细碎沙沙声响。
两人沿着长街慢慢往前走。
街边茶坊传出说书人的拍案之声,话语讲的正是不久之前震动三界的青崖事变。
“诸位且听,昔日青崖仙门,盛名响彻九天,可谁能想到,千年之下藏着天大的冤案……”
说书人抑扬顿挫,将姒禾逆上仙台、揭穿伪道,祁逍为万灵叩山讨公道的故事娓娓道来。来往百姓围坐满堂,听得时而惊叹,时而唏嘘。
翊君停下脚步,靠在廊下听雨听书,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
回想当日仙台血战,兵刃轰鸣,血染云海,生死悬于一线,仿佛就在昨日。
那时所有人都抱着必死的决心,谁也不敢笃定最终能够换来公道。大家拼死一战,所求不过是还万千枉死生灵一个清白。
如今硝烟散尽,故事沦为凡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山河安稳,烟火如常。
“想想还真是不可思议。”翊君轻声开口,目光望向茶坊内热闹的人群。
“我们挣扎抗争了千百年,无数灵体死于清剿,无数同伴满怀遗憾陨落。多少次以为一切都没有希望。”
黑蛇弥站在她身侧,雨水被他周身淡淡的灵气隔绝在外,不让半点雨珠打湿她的衣袍。这个动作做得十分自然,几乎不留痕迹。
“黑暗不会永远盘踞世间。”他低声说道,“只是冲破黑暗,总要付出血的代价。”
“是啊。”翊君微微叹息,“亏得姒禾敢站出来,亏得祁逍愿意赌上一切。若是没有他们,南疆依旧是仙门的狩猎场,谎言还要继续流传千百年。”
说书人的故事还在继续,讲到凌舟留守残山自我忏悔,讲到旧掌门云玄被废修为囚于后山思过,满堂听众又是一阵感慨。
翊君听罢,轻轻摇了摇头。
“凌舟这个人,实在活得太苦。明明没有亲手屠戮灵体,可知情沉默这件事,压了他整整一生。世道已经原谅,可他自己不肯放过自己。”
“他的枷锁,外人解不开。”黑蛇弥语气平静,“救赎从来只能向内求取,旁人的宽慰,终究只是空谈。”
廊外春雨渐小,薄雾缓缓消散。
离开江南市井,两人一路向西。
走过阡陌田野,看农夫春耕,青苗漫野;走过古镇渡口,看渔舟归岸,落日铺洒江面;也走过曾经饱受仙妖战火摧残的旧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