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焦黑的土地之上,已经长出新生野草野花,断折的兵器残骸半埋泥土,被岁月慢慢掩埋。再也没有厮杀呐喊,只剩风吹草浪的轻柔声响。
行至一处山谷,谷内灵气充沛,不少草木精怪安心在此繁衍生息。小灵体们不必再躲藏,自在的在林间穿梭嬉戏。看见路过的翊君与黑蛇弥,也不再惊慌逃窜,有的还会好奇的凑上前来观望。
翊君弯下腰,指尖泛起柔和的狐火微光,轻轻逗弄围着脚边打转的小花灵。
小小的灵体花瓣般的虚影晃来晃去,蹭着她的指尖,一派无忧无虑。
“看见它们这般模样,千百年受过的苦,好像也算值得。”翊君眼底褪去往日的锐利,满是柔软。
曾经,这样自在活着,对于南疆灵物而言,都是一种奢望。时时刻刻要提防仙门弟子进山,稍有不慎便会魂飞魄散。
黑蛇弥望着林间嬉闹的一众小灵,漆黑眼眸里也掠过一丝极淡暖意。
“流血抗争,所求从不是复仇,而是让弱小者拥有安稳活下去的资格。如今做到了。”
白日行路,看遍山河风物。夜里寻客栈歇脚,或是露宿山间,观星望月。
翊君依旧爱热闹,遇到集市便要逛上许久,搜罗各式各样新奇小玩意儿,偶尔还会拉着黑蛇弥去赌坊看热闹,每每都被他冷着脸拽走。
“就看一看而已,又不去赌。”翊君有些不服气。
“此地鱼龙混杂,少凑热闹。”黑蛇弥淡淡回应。
嘴上虽是劝阻,却总会耐着性子陪她在街巷闲逛,她看中的小物件,转头便会不动声色买下。
翊君性子外放,心里藏不住话,常常会提起过往的旧事。
说起当年仙门进山清剿,狐族族人四散逃亡;说起和青崖长老周旋博弈的步步惊心;说起仙台大战那一日,看着姒禾孤身对抗整个仙门时心底的震动。
黑蛇弥大多时候安静倾听,很少插话,却每一句都记在心里。偶尔翊君陷入往事带来的低落,他便会寻个话头,将她的思绪拉扯回眼前的人间烟火。
他们之间没有缠绵情爱,是历经生死患难沉淀下来的知己之交。见过彼此最狼狈、最决绝的模样,共享过沉重的宿命重担。如今卸下重担,便一同享受这迟来的闲散浮生。
途中他们收到过来自南疆竹舍的传讯。
是姒禾寄来的灵讯,字里行间皆是平和安宁。讲药田之中灵草长势喜人,讲那些怯生生的小妖灵慢慢变得胆大,还邀约二人有空返回南疆小住。
翊君捧着灵讯,笑得眉眼弯弯,当即提笔回信,说待到看够山河,便回去叨扰几日。
夏日渐深,暑气慢慢升腾。
二人行至辽阔湖畔,万顷湖水碧波荡漾,晚风拂过,掀起层层涟漪。落日悬在水天相接之处,漫天橘红霞光铺满湖面,水鸟成群掠过水面,景色辽阔壮美。
岸边没有喧嚣人群,四下安安静静。
翊君席地坐下,红衣被晚风掀动,她遥遥望着远方水色。
“有时候我会恍惚,总怕这安稳只是一场幻梦。说不定一觉醒来,又回到那个四处躲避追杀的日子。”
黑蛇弥在她身旁落座,目光望向辽阔湖水,声音沉稳:“不是幻梦。万千生灵真切活在天光之下,人间烟火真切流转。”
“也是。”翊君轻笑一声,驱散心底那点残留的不安,“千厄已渡,世道不会再倒退回去。”
“祁逍和姒禾,守着南疆一方天地,岁岁安稳。凌舟守着青崖残山,自渡心厄。世间众生,各有各的归宿。”
黑蛇弥微微颔首:“我们也有我们的路。”
他们不必驻守一方领地,不必承担守护万灵的重责。前路山海辽阔,四海九州尽可去往。没有纷争,没有算计,没有血海深仇压在肩头。
只有人间万里,自在随心。
夜幕缓缓降临,繁星爬满夜空,倒映在湖面之上,碎成万千点点银光。
湖边虫鸣此起彼伏,晚风带着湖水湿润的凉意。
翊君仰头看着漫天星辰,语气松弛惬意。
“接下来去往西边吧,听闻那里有连绵大漠,风光和江南完全不同。从前被困南疆,只在古籍之中见过记载,一直想去亲眼瞧一瞧。”
“好。”黑蛇弥应下,没有半分迟疑。
无论她想要去往何方,山野荒漠,闹市古村,他皆可相伴同行。
千年岁月,大半时光都耗在对抗、隐忍、守护之中。
直到此刻,才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时光。
不必为族群殚精竭虑,不必为存亡时刻戒备,不必为冤屈浴血厮杀。
看市井烟火,看山川湖海,看新生的世间岁岁流转。
这便是,历经浩劫之后,最朴素也最珍贵的——人间寻常。
夜色漫过湖畔,两道身影并肩坐在岸边,星月落于肩头。
前路漫漫,山河浩荡,他们结伴,继续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