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钟,罗里被两位母亲召去躺椅区,进行了一场看似闲聊的三方会谈。
"我们俩商量了个事。"路易斯开门见山,"你们俩,大学四年,一个新闻系一个工程系,隔八百米。我们的提议:别急。恋爱谈着,书念着,该吵的架吵着,四年念完,想法要是还没变,再谈下一步。年轻人的下一步,越自然越结实。"
"这是她的版本。"伊芙琳补充,"我的版本简单点:哪天你们自己定了,提前一个月告诉我们,好让你路易斯阿姨订花,让我把那台老缝纫机拾掇出来。别的,你们的日子你们做主。"
罗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你们俩这个同盟,现在都发展到替我们规划人生了?"
"不叫规划。"路易斯说,"叫后勤预案。我们这种当妈的,拦是不会拦的,就是忍不住提前备料。"
"娘家的规矩。"伊芙琳说完这四个字,自己愣了半秒,然后和路易斯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娘家。这个词到位了,谁都没再解释。
十点半,一颗极亮的火流星划过天顶,整个天台爆发出欢呼。就在欢呼声里,乔恩忽然站起来,朝大家宣布:"各位,失陪十五分钟。例行的。"
全天台的人都心照不宣地挥手。他从水塔背后绕下去,两分钟后,极远的夜空里,一道白痕安静地升起,巡他的城去了。极大期的夜晚,他给自己排的班,一小时一巡,十五分钟,风雨无阻。
罗里靠着水塔,看着那道白痕消失的方向,举起了相机。
不是拍他,他早就不在取景框够得着的地方了。她拍的是这个天台:躺椅上仰着头的两位母亲,监测仪旁边偷偷用肉眼看的哥谭人,黑布罩头的老座机,举着汽水的贝卡,望着天的温德尔,络腮胡上沾着杏仁渣的克拉克。快门轻轻地响。
这一张,她想,起名就叫《在你降落的地方》。
因为这就是那个地方。不是坐标,不是天台,不是霍布街。是这一群人,是热可可的配方,是拉过两次的钩,是所有他离开时带不走、回来时全都在的东西。全大都会的人以为超人降落在城市。只有这个天台知道,他降落的地方,一直是这儿。
他不在的那十五分钟里,天台上的时间也没闲着。
达米安的监测仪滴了一声长的,他看了一眼屏幕,对身边的温德尔说:"每小时一百二十二颗了,超过预报均值。"温德尔推了推眼镜:"置信区间上沿。好年份。"两个人对着屏幕点了点头,像两位核对完账目的会计,对这场宇宙级的浪漫完成了技术性签收。
贝卡凑过去问监测仪能不能测出哪颗流星最亮,达米安说可以,但没有意义,"亮度是观测者位置的函数"。贝卡说你们这些人真无聊,许愿要挑最亮的,这是常识。达米安沉默两秒,把屏幕转向她:"下一颗高亮度的,方位东北偏东,倒计时四十秒。挑这颗。"贝卡愣住了,然后大叫这才对嘛,拉着他一起倒数。全场都听见了,倒数到三的时候,那个平板的声音,确实跟着数了。
老弗兰克的座机旁,克拉克帮着换了一次干板,两个人的头凑在黑布底下,嘀嘀咕咕,不知道聊到了哪个年代的镀银工艺。佩雷斯太太的烤杏仁传到第三轮,三花猫在躺椅底下打起了呼噜,守望队的哨子挂在椅背上,黄铜的,映着满天的流星,一亮一亮。
罗里坐在毯子上,看着这满天台的人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给"收信人不详"写过的一句话:我这边也开始有要守的东西了,人手很紧。
现在人手不紧了。她想。满天台都是人手。
十五分钟后,夜空里那道白痕回来了,在天台上空放缓,划了一个此生最标准的弧线,轻轻地,落在水塔背后。再走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是那个穿T恤的十八岁了,手里还拎着一袋热乎的,城东那家的枣糕,"巡逻顺路"。
"顺路。"全天台异口同声地揭穿他。
他挠着头笑,在她身边坐下来。头顶上,流星还在一颗一颗地掉,身后,老弗兰克的座机快门开着,把这一整夜的星轨,连同天台上所有人的剪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进那张八年的底片里。
很多年以后,那张星轨照片会挂在一间新家的墙上,挂在头版、证件和照片墙的正中央。照片的前景里,水塔边上,两个依偎着的剪影举着搪瓷杯,身后的天空中,一百一十七颗流星拉出的银线,像一场为期八年的约定,终于被谁,一笔一笔,兑现成了光。
照片右下角,铅笔字,老弗兰克的规矩,写着拍摄者与在场者的名字,写了长长的一串。
最后一行是照片的标题,一个字一个字,端端正正:
《在你降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