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若曦在巳时苏醒,听到外面有凌乱脚步声,亦有蜩螗鸣叫声,她汗津津地醒来,躺在榻上浑身黏腻,又浑浑噩噩赖了半炷香时间,才从床上爬起来。
若曦抱着洗脸盆和毛巾,推门去打点热水,看见住在隔壁的裴柔嘉站在走廊处,正在和客栈的掌柜娘子交谈,四处不见逐云的身影。
若曦走到裴柔嘉身后,询问道:“逐云呢?”
“她早上让官差带走了。”接话的是掌柜娘子,她看若曦表情慌促,忙一个大喘气继续道:“昨天卞家墓园的功德碑爆炸,从地里炸出来好多白花花的官银。”
裴柔嘉晓得若曦心慌,是怕暴露陆向南尸骨的事,忙安慰道:“官府叫去的都是卞家的人,不是针对她一个。况且她最讲义气,昨晚的事她不会乱说。”
若曦点头,心里仍有些忐忑,回屋查看了陆向南的尸首,把装着娘亲尸骨的包裹牢牢抱在怀里,心情放松了一点。
一直到未时初,逐云才从官府回来。裴柔嘉询问逐云,“是问墓园爆炸的事?”
逐云答:“只问了一点,没多问。炸墓园事发生没多久,就有人投案自首了。那人说自己是三年前昇州水灾案里的灾民,那年暴雨,溱淮河水暴涨,冲垮了他的家园,吞没了他的妻儿。”
“据说当时朝.廷派发三百万两赈灾银,可没有一分落到灾民手里,却叫他们签字认领。灾民无钱重建家园,只得沿着运河向周遭郡县逃窜。而与卞家做事的人,在这之后,却都发了一笔横财。这人查出了真相,便一直蛰伏在龙城,伺机报复卞家。至于炸出官银,他说是凑巧的事。”
“那个流民会是昨日的陆恭?” 若曦忽道。
“应该不是。”裴柔嘉当即否定,笑称:“他若是苦难人,恐怕先把我这个奸相遗孀炸了。”
逐云道:“那流民没别的身份,就只是个孑然一身的灾民,这事查到这里就没再问了。听说齐王府那个离家出走的世子,也在龙城,后来他去找了一趟韩县令,现在他们都在查官银的来路,没人管功德碑爆炸案。”
“别管他们的事。”裴柔嘉道。
三人吃过茶点。
裴柔嘉拿出昨晚从陆向南棺材里找到的口脂和扩瞳剂,看向若曦:“早上逐云跟我说,这两个也是异世之物?”
“这两样连同先前的粉底液,都出自我过去的设计稿。之前我从鸡窝里翻出的笔记册子,只少了粉底液一页,所以我大意了,以为我爹他们没找出来。”
“那我们再呆一两日吧。” 裴柔嘉叹气,她看若曦露出抱歉的神色,又轻声安慰:“此事结束后,我想去趟樾州,正好我姑母在那里,我想去探望她。原定归期恐怕又要往后推上半个月,麻烦你陪我走这一趟了。”
“好咯。”若曦心情放松几分,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
若曦带着裴柔嘉的车队再次回到农村老家,是在次日辰时。田章琅懒于种田,他往常作息和若曦的差不多,都是巳时起床,然后就到门口坐躺椅晒太阳。
令若曦意外的是,家门口那把躺椅上空空荡荡。
走到门口处,三人闻见一股浓烈的饭香,里面有筷子与碗碰撞的声音,应该是在开饭。若曦上前,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位瘦脸高个女子,脸只有巴掌大,两个肩膀如刀削,衬得脑袋极大,瞪着的眼珠子里透着一股死气。
无论从精气神还是外形,都能看出她忍耐饥饿许久,可她却强作有生气的模样。
若曦愣了一下,对开门女子试探性地询问:“田朱小娘?”
她记得田綮明明说过,朱上树从家里逃出后,就跑到军营后厨里谋了一份工,每隔半年才回来一趟。算算日子,她今日该在军营里,怎么在这里出现?
屋内幽幽飘着浓郁的鸡汤香气。坐在屋内的田綮抬眼看了看来人,立刻将盛着一整只炖鸡的盘子拢到怀里,低下头不顾形象地啃着。
“菘菜?”朱上树也小心地问道,她看了看若曦身后的裴柔嘉等人,又拉着若曦的手,用不太标准的官话,一字一顿地缓缓回道:“我听你弟说咧,你跑到蓟城做丫鬟咧。”
朱上树握着若曦的手时候,指节摸索着若曦的手茧,似是在从手茧里推测若曦近些年的遭遇。
若曦的手指较粗,在田庄做过两年,后来在工坊里做道具,手上长了一层厚厚的茧子。朱上树笑容淡了几分,她显然觉察出若曦是长年干重活的手。
“爹爹到囊海去咧?”若曦询问。
朱上树敷衍道:“你老子今朝寅时走佬,陪刘太公去茅山拔乡,估计明夜头才回来。你寻他做嗲咧?”
若曦拿出前夜从陆向南坟地里掏出来的粉底液三件套,谎称道:“则三个东西是我到蓟城无意中得的,我晓得是出自我个设计稿。”
朱上树反问:“鸡窝里个稿,是你拿走个?”
“则本就是我个东西。”若曦蹙着眉头嚷道。
龙城的方言虽然离着姑苏很近,但讲话听起来就像吵架,语气里稍微带点火气,对话就能刺耳得明显。
裴柔嘉静静地站在旁边,看两人叽叽咕咕一来一往,虽然听不懂这对继母女说的是什么,但也能猜出两人有吵架,赶忙进去插话。
“田朱氏,除了你们夫妇两个,还有谁知道这些配方?”
朱上树道:“家里知道配方的只有我和章琅。前些年家里境遇不好,想起了若曦以前做的小玩意儿。我们到处翻家当,翻到了这个笔记册子。我认字不多,章琅认字多,他找了几个简单能用的方子,誊抄了下来。”
裴柔嘉仍有疑虑,“那这堆东西,如何流落到蓟城?”
朱上树哎了一声,这说起来有点长。
“章琅有个恩客是姑苏的李夫人。那李夫人女儿有个相好的郎君,说是迷恋嘴小的女子,还提过他某个前任用一种口脂,说是‘亲上去软唇腻腻,甜唾津津’。”
“李夫人跟章琅说,章琅正好在菘菜笔记里找到这个口脂,便去做了一支,还有把我们先前做的粉底液和扩瞳液也附带一起给了李夫人。不过后来李夫人的女儿嫁到蓟城,李夫人跟着北上,都和我们家断了联系。”
若曦听完,碰了碰自己的唇,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