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齐鸥身旁的几个侍从听得一愣一愣的,面面相觑。
没有人能理解到底是怎么从奶茶咸甜口味飞奔到魏晋哲学,仿佛面前有无数骆驼飞驰而过,却没有一头骆驼告诉他们,到底为什么。
齐鸥面不改色地舀了一勺红豆,细细品味。
他以文化交融开启话题,连愈以文化概念承接。
他想借玄学调侃,却被较真承接。
其实怎么想都是合情合理。
只是连愈带刺的追问,把话题拔高到另一个文化上的思考:
人们如何理解自己不理解的事物,是将它归为神秘不可知的玄学,还是去探寻其内在逻辑?
这对应了齐鸥所抛出的话题,文化优越感的根源:对异质文化的不理解、不认同,便容易将其贬低或神秘化。
但齐鸥本无意从这般纵向深度地探讨文化,他意识到自己不过是被对方套进了奇怪的圈子里。
这和他横向的推动无甚关系。
“正是因为各自傲慢的壁垒,我才会尝试去推动融合它。”
齐鸥从容地搅拌加了圆子的黑糖奶茶,细细品尝着成果,香浓醇厚,将本是佳品的茶香奶香交融起来,调制成适合江南的口味,可以享用此佳品之人就变得更多了。
钻研大漠狮原宗秘籍,与潮岳楼功法共融,正合乎此理。
“推动融合,何必见血?”
冰冷尖锐的一句话,让齐鸥动作停顿。
片刻之后,他又慢悠悠地搅拌起奶茶来,“自古文化改.革,何处不见血?”
末了,他执白玉折扇轻点桌面,身侧侍从低身聆听吩咐。
此次大漠之行,他把潮岳楼最好的厨子团队也带了过来。在他的吩咐下,不消片刻,便有侍从端来了青瓷碗具。
冰裂纹路瓷碗里,清澈见底的正宗苏州绿豆汤,绿豆颗颗分明,蜜枣、冬瓜糖、青红丝沉淀碗底。
“他们被囚困在固有优越之中,不肯接受融合,我来帮助他们。”
齐鸥话音落下后,侍从刚好将一把白净的糯米舀入碗中。
“就好像……”他弯起嘴角,“总有人不理解,觉得荒谬,为什么有人要往甜汤里加饭。”
“哦,我听过骂得更狠的。”连愈不以为然,骨节分明的手指拎起银勺,轻轻舀了一勺绿豆汤,“说是泔水,喂给路边的狗,狗都要犹豫。”
然后平静地又舀了一勺吃。
没有人知道他一边说着泔水一边自己吃得还挺开心的到底是什么原理。
“你喜欢这个?”齐鸥眉眼含笑。
“嗯,它不太甜。”连愈点点头,细细品尝着,熟悉的,清凉薄荷水和食材本身的味道。
扑面而来的奶茶浓厚甜味中,混入一抹清冽冷香。
“很久以前的夏天,我嫌热不愿吃饭,中午就泡个绿豆汤完事。”他慢慢地舀着清澈的薄荷水,银勺之中,绿豆粒粒完整。
“有个来自岭南的师弟好奇这碗明明和煮绿豆没什么关系的绿豆汤,到底是个什么味。”
思绪随着茶雾飘得很远,远到似那清澈的碗底,倒映出岭南师弟惊恐的模样。
一口绿豆汤下去,那师弟小脸顿时变得煞白,道是被薄荷凉气攻击天灵盖了。
再到嚼蜜枣时甜味炸开,紧接青红丝嚼劲和糯米饭的扎实感一并奔涌。
当天,小师弟坐在荷花池边忏愧他上半辈子造过的孽……
“他尝试了,然后当场吐了。”
连愈平静地舀着绿豆汤,色彩搭配清新漂亮,但兴许在别人眼里,它比寻常绿豆煮烂后的甜汤差远了。
“文化,融合,改.革。”几个字清脆如冰,却坚硬无比,“总要有不可逾越,不可退让的原则。”
冰裂纹青瓷碗见了底,他站起身,拢了一把外披丝绸,把蓝紫衣袍重新收拢其中。
齐鸥抬眸轻笑:
“夜桥灯火连星汉,水郭帆樯近斗牛。今日市朝风俗变,不须开口问迷楼。”
连愈顿了顿,低眸回看,声音平静如水:
“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
“倷来得个结棍。”
“大家才实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