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起江淮,大漠的风干燥粗糙得多。
市集街道上来往的行人,都裹着丝绸抵御风沙。
清流拉紧肩上的绸缎,走在市集里,终停驻在一家店铺的货架前。
一盏晶莹剔透的白色水晶球,倒映着她透亮眼眸,与发上摇晃的步摇辉光相互摇曳。
她想到了在绛湖初春刚暖时分,湖面倒映着春华与新芽,还有尚待清扫的落叶枯枝。
“清流姑娘,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耳畔传来颇感熟悉的语调。转过身去,见是最近在狮原宗帐篷里认识的池渊帮侠客。
未等她置可否,他就买下了这盏水晶球,道是作为对绿苑谢礼。
……我么?
清流讶然,脸上柔和缓缓褪去。
她偏了偏头,发间步摇轻晃,目光在对方脸上和水晶球之间流转了一圈,轻轻笑了。
笑容很浅,却像石子投入湖心,打破虚无缥缈的镜像。
“哎呀。”她语气轻快,眸光却锐利,“这可真是……让我为难了。”
她没有去触碰递到眼前的水晶球。
“作为绿苑的谢礼?少侠你瞧,我若收了,可算不算得因私废公?为了自己喜欢的小玩意儿,模糊了门派谢礼的正经规矩。”她眨眨眼,“我若拒了嘛,又怕你说我不近人情,辜负你一番细心观察和慷慨解囊。”
绿苑这次奔赴大漠的行动,由绿苑首席发起并全权负责,她作为绿苑弟子们口中尊称的一声“大师姐”,实则连行动报告都不需要写。
把礼物送给她?不合适吧?
她向前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却让每个字都更清晰:“池渊帮的侠客,你这谢礼,究竟是谢绿苑呢,还是……独谢我清流一个人,多看了它一眼?”
对方愣住了。
显然没有想到,堂堂绿苑大师姐……竟然林黛玉附体。
“这……只是小小心意,姑娘不必纠结。”那侠客尴尬笑笑,“收下便是了。”
他没有回答是于公于私。
因此,清流也没有回答他。
她仍是笑意温和,像极了江淮柔和的风,却划出了冷硬清楚的边界,一旦得不到满意的答案,就如风吹落花,毫不心软。
话也就如残花般落到了地上。
良久,侠士尴尬地把水晶球收好,低声地:“清流姑娘,池渊帮和花蝶派有请,想请你到楼上坐坐,说说话。”
“嗯?说些什么?”
侠士见她不作行动,只得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清流姑娘,你师弟是不是魔教的路数啊?”
“是么?”清流看向他,眼眸平静如水,“若要论门派事务,侠士们可是找错了人,我们绿苑的连首席并不在此市集里。各位若确有所疑,现下我可以带你们去寻首席言明,如何?”
“姑娘,惊动首席的话,可不就严重了嘛。”对方低语,“姑娘不必忧心,只是随便闲聊几句。”
“哦?”清流微微歪了歪脑袋,发上步摇晃晃荡荡着明亮的光。
*
金砂楼
推开胡杨木大门,满堂烤焦的肉香油香。
大堂宽敞,火塘里柴火噼啪爆响,铁架上几只焦黄油亮的小羔羊,油脂滴落,激起更旺的火苗。
旁边围坐了些敞开皮袄的异域人,正用口音古怪的腔调哼唱劝酒歌,手里镶银的牛角杯碰得叮当响。
桌椅厚重,式样不一,桌面布满刀痕与碗底烙印。
一个独眼商客正用匕首扎起大块羊肉默默咀嚼;另一桌,几个用头巾包裹面容的旅人低声交谈,手始终按在腰间鼓囊之处。
墙上褪色的商队旌旗斜挂着,边缘破碎如流苏;一张泛黄破损的西域舆图被钉在柱上,某个地点被反复戳刺,墨迹模糊;柜台后的墙上挂着几张边缘卷曲的羊皮悬赏令。
带路的侠士笑说,池渊帮青龙堂的义士揭了两张,正准备为民除害。
大堂往上就是二楼,走了几步就看到几根木柱作区隔的半开放包厢,悬着一挂胡杨木片帘子。
拨开帘幕,几张齐整方桌,铺着粗麻布,桌椅上几乎坐满了人。
“清流姑娘来了?”池渊帮青龙堂的堂主驰龙,本来手里还捏着只啃了一半的烤羊羔腿,瞧着动静,就扬起了笑,朝她挥手。
扫视一圈,除却青龙堂的一众好汉英杰,花蝶派的幻蛾领主和十多个弟子也在包厢里。
但人数似乎并不是齐的,确实如那侠士所言,不是什么正规的场合。
“见过各位前辈侠士。”清流微微颔首行礼,语气放得随意,“各位这般凑巧,都在此用餐么?”
“对啊。”驰龙笑意豪迈,“就是这般凑巧,我们青龙堂出来采购肉干,恰好就碰上了花蝶派的姑娘们,就邀请一起吃顿饭。嗨,没想到清流姑娘也在市集上,快请坐下。”
坐下,身旁的侠士们礼貌性地寒暄几句,给她推荐金砂楼特色的烤羊肉串,还倒上清甜的葡萄酒。
席间,青龙堂的几个青年还笑言,这些人怎么给来自江淮的优雅姑娘,递上这么接地气的,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就像在叫天上的仙子下来吃烤地瓜一样荒谬。
但最后都落到了一个冰凉僵硬的点上:
“清流姑娘,不久前大伙在饭店打潮岳楼的时候,你们那姓顾的小师弟用的招式是什么来头,看起来怪吓人的?”
思绪回到了数天前,正道侠士们聚集在奇峰镇的饭馆里,与潮岳楼弟子打响了一场舆论战。
铜锣、说书声、声讨声阵阵,吸引了很多听客、百姓。
饭馆外,戈壁上,潮阳楼主齐鸥与绿苑首席连愈打得昏天暗地。
舆论战里,潮岳楼弟子逐渐落败。
齐鸥手中折扇召来了滔天水浪,顺着戈壁飞冲成瀑,势要淹没一切。
饭馆里纷纷攘攘,乱作一团。
然后,全数静止。
无论潮岳楼弟子、正道侠士、绿苑弟子、狮原宗人员、听书的、路过的……通通不能动弹。
除了一个人,身份为绿苑弟子的顾青砚,手上丝线泛着光,硬生生地用丝线,把全部人制停,然后往饭馆外抽离,远离水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