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猎场剩余的半个月,式凉隔三差五就会与裴熠见面,只聊这个世界的事,只往前看。
面见的地方往往就是屋子旁边,式凉倒不担心淮贤会听见。
他病得眼花耳鸣,式凉与裴熠说的还不是这个世界的需要。
式凉猜想他原来身体就这么弱,所以都以为他撑不过灭族,这个猜想不对,和裴熠聊天时她偶然提了一嘴,他小时候身体很好。
那是为什么?
裴熠也说不清楚,让式凉去读他的诗。
如果要尽职尽责地做戏,式凉应该责骂淮贤生病耽误事,没能让蔡茵注意到他却不耽误招惹别的麻烦。
不想做,式凉总是忘记。
从猎场回来不久入了冬,淮贤的病也好了。
这期间式凉送走了裴熠一行人,做完了今年的工作。
单芾她们忙完了家里的秋收,来上工上得勤了,断断续续做好了过冬的准备。
幸好式凉还记得提前告诉她们多准备一个人的。
裴熠在姣州结识的穆棉。
出身中上,参加过举试,但自认不适合做官,没半年便辞了,之后不愿依靠氏族,自己教书维生,和式凉的身体同岁。
裴熠给他去信,他正好结束了上一户人家的授课。
比起他的来信,他仅仅晚到一周。
式凉从邻郡得到消息,到进城的必经之路去迎接他。
城外这条植被繁茂的马道可以让清早赶路的人双腿潮湿,心情畅快,如今秋霜覆盖,萎蔫萧疏,也让一切都变得清晰明了,纤毫毕现。
式凉望见那边走来一名清瘦男子,牵着毛驴,不大的行囊由驴背着。
他双鞋泥污,满目茫然,见到式凉他两眼放射光亮:“这里是殷郡吧,你知道徐南止,徐郎君的住处怎么走吗?”
他强烈地期待着:我没走错,你知道路。
“我知道路。”式凉想跟他开开玩笑了,“进城沿大道直走,看到铜匠铺右转,到了路口,在三条小路中选最干净的那条,然后……”
穆棉越听越无助,想叫他慢点说又不好意思。
见他好像快哭了,式凉说:“我领你去。”
“好好,谢谢,太谢谢了。”
他开心地抚摸毛驴,寸步不离地跟着式凉走。
式凉稍微一问,他就把自己做什么、哪里人、家里做什么都说了。
他问式凉叫什么名字,怎么报答。
“如果我在这干得好,开了学堂,定居下来,我们就能做很久的朋友了。”
式凉转移话题,探听他的学问深浅。
如裴熠承诺的,穆棉饱读诗书,有礼有节,是标准的文人,能式凉替教淮贤这个时代的历史经典、德行伦理。
到了徐宅,扫前院的颖芒看到门外的二人。
穆棉正与式凉辞别,听到颖芒问:“郎君,他是谁,为什么来咱家?”他往空荡荡的大街上扫了好几圈。
最后竟与式凉悄声说:“她是不是能看到寻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式凉边笑边从他手中牵过毛驴,进门交给颖芒:“穆郎君是我请的先生,给他的爱驴牵到马厩好生喂养。”
穆棉明白过来,拎起袍摆跨过门槛,跟在式凉身后走,脸烧得通红。
式凉带他到为他准备的房间。
“哪里不合适,需要什么尽管提。”
单芾抱来一壶热水,一碟份量不大的吃食:“等会儿午饭,先垫垫。”
“先生想单独在房间用餐,还是跟他们一起?”式凉问。
“他们……”穆棉想问都有谁,脱口却成了另一回事。“有没有你?”
“先生想跟我一起吃也行。”
穆棉刚消下热度不久的脸又红起来。
他大概血气很足,红晕在颧骨上浮现,恍若两次日出。
次日式凉叫穆棉共用早饭,同时聊一下课程。
“他此前没进过家学,一堂课要讲这么多内容?”穆棉表情为难。
小仆们撤下盘子,端来果脯。
“束脩会予你双倍。”
“倒不是这个意思……你说那位学生身体弱,我担心他会吃力。”
“不会。”
穆棉吃了几颗梅干,式凉为他倒水。
“熠嗣子应当同你提过他的出身。”
“有教无类。我不会因为他是男虜就轻视于他。”
看来她没提更多。
事情说罢,穆棉忽然吞吞吐吐。
式凉等了半天,他下定了决心一般说:“我想说——我觉得,郎君昨天那般戏弄我,不对!”
“那我跟你道歉。”
“啊……”
“我一见先生就觉亲切,没有欺骗耍弄的意思,还请见谅,先生接受吗?”
“……嗯。”
穆棉又闹得满脸通红地走。
系统花十积分解锁了穆棉的进度条。
他对宿主的恶感四舍五入就是零,好感三十多点,和淮贤正好反过来
半年了。
过了冬天,再有半年,徐到了任期,秋末就会动身离开殷郡。
淮贤望着窗缝的飘雪计算着。
今年可能没有机会到蔡茵那里了。
“我给你找了位先生。”
式凉把写了课程内容和时间的竹简推过桌面,顺便把窗关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