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贤低头细看,透明的指尖顺着文字的脉络滑动。
他的手指被其中一个字绊了一下。
式凉看到他指着的是“诗”。
“可不可以……不学这个。”
同样是一句话中的停顿,穆棉像被急涌的气堵住了喉咙,断了一下便连忙接上,如同点点滴滴的雨点;
而淮贤却像是说到一半忘记了后半,没有情绪,如同游荡的稀薄的雾气散了一下。
裴熠说后,式凉去找淮贤的诗看了。
找到的只有流传最广的那几首,他不精于此道,依旧能看出诗文的合辙押韵,手法多变,蕴含着诗人的调皮和傲气。
其中一首主旨是:幸存下来是平凡而庸俗的,与其苟且偷生,不如灿烂的、伟大的死……
诗人死了。淮贤活着。
一直以来式凉也不确定为他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
调养身体,延长寿命,报复蔡茵,想来想去,其实最关键唯有一个,就是脱贱籍。
到了生命尽头,他不该作为劳动的牲畜,而该作为人结束这一生。
即便这个世界让一个人生来就是虜隶,也不代表他就该这样下去。何况他曾经不是。
看了他的诗,窥见他从前是什么样的人,让式凉坚定了想法。
难无所谓。反而是有难度式凉才提得起兴趣去做。
可以预见这个过程会很漫长,时机也难逢,但愿淮贤能活到那时候。
现在看来还是很有希望的,尽管他刚熬过一场大病。
此时,他没发出任何声响地搁下了竹简,手掌虚握着,缓慢而柔软地转动,先是左手,而后右手,关节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猫磨爪一样伸曲,随后把手袖进内里翻出了一圈红狐毛的宽袖管。
每个人的身体都直观地书写着他是如何长大的。
淮贤能够生病其实是好事。
式凉肯定他之前没发过烧。
身体虚弱到一定程度,就不会有这类免疫反应。原世界线他能撑六年简直是奇迹。
如今他汤药补品不断,休养生息,不至于跟病菌一照面就丢盔卸甲,能打几个回合了。
似乎这也是他头一次提出了反驳——不学诗。
“不学也罢。”
式凉示意他伸手。
“左右不是什么必不可缺的素养。”
淮贤递出手腕,感到他的指腹烫在脉搏上。
必不可缺——他要自己学的,淮贤不觉得哪样对讨好蔡茵有用,不过必须接受安排。
冬日天寒地冻,衣衫厚重,呼吸刺痛,难以成行,淮贤整日足不出户,听穆棉讲课。
这个人和徐南止不一样。
第一天见到徐南止,淮贤就觉得他是个出身优渥又糟糕的变态。
穆棉与人为善,书卷气,容易害羞,一看就是好人家长大的。
淮贤琢磨徐是怎么发现的这个人。
他怎么想来的?他是徐的新欢?
自然他现在还不是,可能都不知道男人之间能干那码事。
所以徐拿自己当诱饵,引他掉进陷坑,这就说得通了。献给同僚之前物尽其用。
听他讲那些虚浮空洞的圣贤之道,骈文中的节操意趣,淮贤脑子里就在想这些。
隆冬的一天,向来雪星清浅的姬州下了不小的雪。
他们全都在院中扫雪,淮贤被留在屋里。
为了保暖,窗户封上了,他钻进棉质门帘下,将门开了道缝,阴冷的气流泄露进来,他看着晶粉般的白雪被一点点刮净,露出疮痂般的黑褐色土地。
大家放置工具,回屋烤火,穆棉蹲下在雪堆旁搓雪球。
搓到足够大了,放在山形的小雪堆上,插上树枝做手,找来龙眼核做眼睛。
单芾给他拿来手炉,徐很快赶过来阻止,说那会烫伤,随即抓起一把雪给他搓手。
他的脸很快变得比冻红的手还红,连同通红的滴水的鼻尖,像戴了半面艳红的面具。
下午穆棉给他上课,淮贤盯着他挥来挥去的手;
纤细顺滑,没有一粒茧子,从未干过重活的,被人呵护的手。
“你有没有听讲?”
这次走神得明显,穆棉发觉了。
“先生,您真的是来传授我知识的吗?”
“何出此言。”
“不是要当徐南止的姘头?”
屋里很暖和,穆棉却止不住哆嗦起来,整个人像从头披上了一层红纱。
穆棉取过戒尺,扳过他的手说:“不能如此恶意揣测帮助关心你的人!你知道像徐郎君那样的人有多难得,以你的身份能听这些课有多难得吗?”
有恶意的是自己,徐是不可多得的好人。淮贤有趣地认识到这个自己早已知晓的事实。
多有趣啊。他差点笑出来。
穆棉在他掌根有肉的地方一连打了五六下。
这跟康氏的管事的打不同,管事挥鞭时,他会蜷缩起身体,承受并发出难听的吼叫,满足对方一定的施虐欲,而不会勾起更多的。
而挨了不痛不痒的五六下,他不太知道要如何表现,穆棉倒哭了。
“疼不疼?”
淮贤沉默着。
“你经常挨打吗?”
淮贤识别出他的感情是同情和怜惜。
“你要努力学,不要相信也不要想那些肮脏的事,未来我开学堂,就叫你教书。”
淮贤的一只手在他手里攥着,于是抬起另一只擦干燥的眼睛,抽抽鼻子,毫不动心但声线动情地应了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