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面以来裴熠都没有问式凉最后一道次元门关闭后元焕如何了。
式凉觉得他应该知道,执着于蔡茵对他无益。
蔡茵只是此事件中微不足道的一环。
起先,殷氏主持的政权对周边国家采取和平共存的态度,减少冲突和战争。
部族战争造就的虜隶制已根深蒂固,不知从何时起,是为了战争而坑杀虜隶祭祀,还是为了祭祀的虜隶而战争,早就分不清了。
她们采取的补偿措施,就是废除阉礼,给虜隶生殖权。
通过她们后来的举措倒推,可以断定废除阉礼同时是废虜的试探。
废虜牵扯到的,除了盘根错节的利益,还有如此形成的社会生态、集体道德意识。
最后,殷氏试图修改氏族轮流执政的法律,动摇禅让制政体,使某一氏族能无限延长执政期,目的可能是为了可以畅通无阻、时间充足地主导废虜这项社会变革。
这是最重的一剂催命符。
三十年前,也是殷氏倒台的那一年,汝州的魏郡叛乱,叛乱虽被平息,殷氏的执政期也结束了。随后蔡茵提交了殷氏的罪证。
将其处以抄家的是执政的裴氏。
相对于无形的体制和时代,仇恨似乎只能落在有形的蔡茵和某个氏族上。
式凉以为他听过就算了,不指望他因此放弃复仇。
淮贤看起来也确实没什么显然反应。
他回到房间不久,门响。
式凉让颖芒把他用过的书本送来。
结束了授课后他自己回房,把东西全都落下了。
房里只在进门的桌上点了一盏灯,他坐在灯光照不到的床边,黑发吸收了光线,边界溶解,颖芒乍一瞅见,差点以为是具撑着衣服的架子放置在那,心里一阵打怵。
后来,淮贤似乎若有所悟。
跳过了否认与抗拒,没有挣扎直接学习了、接受了。
夜里不睡,饭吃不多,不说话,有事没事就盯着天出神,长了几根白发。
除了开生黑发的方子,式凉想不到还能做什么,穆棉和他的距离十分明显,没有他能倾吐心事的人。
于是式凉去了康氏,淮贤曾经做工的地方,找个他熟悉的同龄孩子陪他。
十几个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人,错落在院子里劳作,不近了细瞅看不出年纪,出的汗和粘的泥干结在皮肤上,使他们和陈旧的环境同色,臭气熏天。
院后有温水池,硝皮用的,不是他们能碰的。
“有洗澡的时间能干多少活呢。”管事理所当然地说,“自己找时间去河边嘛。”
但这样一群人行走在外,谁都能看出他们的身份,谁都能欺辱一番,他们很难出门。
他们不敢接他的话,也不敢与他对视。
问管事谁与淮贤相熟,她姑且记得淮贤是给生皮剔肉的那个小疯子。
疯?式凉听她描述,他也没什么出格举动,就像丢了魂一样,和他现在差不多。她这么认为大概是出于对他娘狂症的偏见。
疯癫被视为邪灵入侵,像皮肤病一样会传染,不详得很,没人愿意靠近。
式凉出了那个院子,发现树后有人偷看,走出去半条街,他悄悄跟在后面。
管事回头要去轰他。
式凉见他比淮贤高半头,身上挺干净,好像有话要说,抬手按下了管事。
交谈得知,他母亲是猀虜,登记户籍的人好心,没给他计入贱籍,然而因为他的异族血脉,没人愿冒风险收养、雇用他。
他天生地养长到十六,体格不错,高鼻浓眉,卷发,深琥珀色瞳孔,倒也顺眼。
没有姓氏名字,都叫他小猀。
他常在这片混,认识淮贤,自称和他是朋友,一直想知道他去了哪。
得知式凉有意带他回去,他喜不自胜,压根不想这会不发生了。
他们边走边说,路过一条河,水还冰凉,他利索把衣服一扒,水禽一般扎进河里,说是洗干净好跟他走。
可能把式凉当成了好说话的人,回去路上又介绍起自己都会什么,说自己什么都能干。
式凉理解他的意思:“要是淮贤愿意,你就做他伴读。”
“管饭吗?”
“管。还有工钱。”
“那太好了……”
式凉估摸他跟淮贤是朋友并非事实,不然不会觉得条件好还这么低落不安。
然而淮贤的确认识他。
见到他的瞬间,对宿主的恶感加五。
跟他说完几句话,恶感都过五十了。
宿主是怎么做到每一个为淮贤考虑的行动都稳定增长其恶感的?
问淮贤需不需要小猀做他的伴读,他说:“既然您带他来了,就听您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