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就徐不知去向,淮贤应穆棉之邀和他一起去踏青。
经过了那件事,穆棉发现淮贤跟自己说话比从前和其他人都多了,不禁欣慰他终于同自己敞开了心扉。
出发前穆棉为淮贤给长长了不少的头发编了时兴的样子,挑选了衣服,自己也做足了仪式。
像样的山都有猛兽,不然便是人群聚集,安全又人迹罕至的只有猎场附近的山坡。
晴空之下春花遍野,自然未经修整的地面崎岖不平,穆棉格外注意,采花做花环时也差点拌了跤。
淮贤慢慢跟在他后面,穆棉采够了回来,好一会儿才看到他手掌擦破了,膝盖处也有血色。
“你刚才摔倒了?为什么没有动静?”
他好像没有摔倒过,或者没有痛觉似的,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答应我,”穆棉握着他四指,想到那时戒尺落到他手心,让它变成如同现在这般揉烂的花瓣的颜色,他也是没有表情的,“向我保证,不要忍着疼。”
或许当身边都是些让他疼的人,忍着才能收敛血腥味,免得遭到更凶恶的撕扯。
“你是自由的了。”
淮贤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应声,抽回了被穆棉扎上手绢的手。
接着穆棉编织花环,他默默看着。
主体完成,还差几朵,穆棉不想走远,寻寻觅觅,朝不远处被层峦叠嶂的青山盖住的地平线走去,那里的灌木丛中有几朵小而不甚漂亮,但色彩鲜红的花。
“先生。”
“嗯?叫我?”
“请问什么是自由。”
“这个嘛……”穆棉猛地一下子被问住了,就蹲下挑选那几朵待摘的小花,边反问他,“你觉得呢?”
“我好像知道自由的距离,”淮贤看着他的指甲掐断它们纤细的茎杆,“就是这朵花的根系到你手指的距离。”
穆棉缠绕花环的手滞住。
“人摘花……可是人跟人不是采撷和被采的……”他感到自己的话语有点混乱了,顿了顿,“人跟静止不动的花怎能一样?花草树木鸡鸭鹅狗是不知道自由为何物的。”
“我也不能明确地告诉你自由是什么,但我觉得自由的距离,是一个人和自己心之所向的事物的距离。”
淮贤猜他此时一定梦着那所尚未建起的属于他的学堂。
“可这世事,”穆棉不知想到什么,语气忽然消沉下来,“往往事与愿违。”
淮贤歪了歪头:“为什么不说是人们往往愿与事违呢?”
穆棉闻言愣了下。
他还从没这么反过来想过这个词。
“或许是这么个理,但人若是安于现状,毫不愿望,那跟任人采撷的花草有什么区别了?”
穆棉觉得自己的解释出乎自己预料的好,把自己说服了,笑着把编好的花环戴在淮贤头上。
“看你,多么漂亮,多么美好。”
他用余下几朵花的花汁给淮贤染指甲。
“我们男儿啊,就该一尘不染地活着。”
淮贤没有回应,也没低头看自己的手一眼,转而扭头看远处的树林,目光搜寻着猎场看守零散分布的屋舍。
一早刚听了那番“一尘不染”的话,中午他就见到了小猀。
变声期男孩的声音嘶哑粗嘎,每个字都像烂鞋底在砾石上狂磨,听得淮贤胸口憋闷,喉咙发痒。
现在房间只剩他们俩了,小猀往嘴里塞点心时嘴也不停。
他高声说得越多,淮贤越疑心他好似堵着什么东西的喉咙终于要撕裂了。
要是一条狗发出这种动静,早让人给埋了。
淮贤听不进去他说什么,直到捕捉到徐到“那里”去过。
“我还纳闷一位贵气逼人的郎君怎么会到硝皮坊来——”
淮贤仿佛能看到,他站在没有门槛的破烂大门外,不肯迈步踩到另一侧腥气泥泞挤着虜隶的地面,尽量收紧呼吸,不让秽臭进到鼻子里,慢悠悠地把自己待过的那个地方的每一分不堪尽收眼底,就如同那天早晨他慢悠悠地从床上起来,无视床角的自己照镜穿衣一般。
一起在一个地方劳役受苦,就像被并排夹住的两只阴沟老鼠。
如果那些放捕鼠夹的人居然理所当然地认为它们应当熟识友好,把它们抓到一块……伴读?
他倒愿意相信徐在提醒他摆正自己的位置。
小猀一开始还会想跟淮贤拉近关系,这么多年看人眼色混生活,淮贤没有多做掩饰,他也就自觉退避三舍了,在宅子里抢着干些杂活,勉强融入了单芾她们。
淮贤清楚穆棉对自己的出身有误解,不过他对小猀的出身误解更大。
“出身贱籍不可耻,辛勤劳动何错之有?”
发觉淮贤与小猀关系冷淡,穆棉以为他羞于与过去的同伴再度并肩,不由找了个机会教育他。
“真正下贱的是那些以色侍人的男子,他们自甘堕落,把自己弄得污秽不堪,对不起他们母亲给予的身体发肤,给天下男子抹黑。”
淮贤不太明白他怎么突然扯到那去:“先生是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您知道小猀过去干过什么了?”
“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