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紫宸殿中却是灯火通明,数名宫女穿梭其中,弯腰在人前置好珍馐吃食。
岑九安下意识伸出手,途中又觉得不妥,环顾四周无人在意悄悄缩回。
领口太过紧绷,他稍微扯松了点,指尖碰到繁复的绣金如意纹有些无所适从。
他煞有介事地轻咳一声,一低头又看到袖口和衣角滚边的金丝线,干脆把手塞进桌下藏起来。
平日没个正形惯了,今日穿得太正经,又这么多人盯着,难受。
岑柏正襟危坐在他身旁,娴熟应付那些前来问候的老头子。
岑九安只一瞬便下定决心,眼巴巴地望着,目光炙热渴望。
那同岑柏说话的人好似终于注意到他,转头过来,脸上皱纹挤成一团。
其余人见了也默契地寒暄几句,嘴里尽是些恭维之词。
他忽地就听不明白是好话还是坏话了,总觉得有些人像阴阳怪气,但一抬头就撞上笑眯眯的脸,好像又是错觉。
岑九安局促地抓了抓后脑勺,茫然扫过眼前十数颗人头,正正撞见奚延年隔着大老远冲他拱了拱手。
大、大家怎地都整得如此客气?他讪讪地摸摸鼻子。
说来陛下把粮草一事交给了延年的父亲,那延年或许会知晓其中弯绕。
也不知延年能不能同他们透露两句。
岑九安一直咧起嘴角跟着人小鸡啄米般点头,直到脸上僵硬得快要抽搐,终是听到尖细的嗓音道:“昭王殿下到——庄妃娘娘到——”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移,落在来人身上。
今日洛叙身穿素色锦衣,外披青竹色暗纹大氅,腰间压了块温润白玉,比平日多了几分贵气。
岑九安再垂眸看看自己,瞬间觉得岑柏让他换的这身织金虎纹袍太好了,他和洛叙就要如此相配才是。
“恭请殿下金安,娘娘万福金安。”他随诸多臣子一块儿俯身行礼,股间碰到冷硬,心里莫名泛起阵甜蜜。
一道灼热的视线往他们这处投过来,洛叙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从上首传来:“平身吧。”
等他拍拍屁股再起身时,洛叙的眼神已恢复如常。
他的心思始终挂在洛叙身上,难得细致捕捉到对方的眼神在姜则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秒。
还没来得及吃味,后者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奇怪,这是何意?像是串通好了什么事情一样。
他正打算细细品味,另一道毫不掩饰探寻的目光落在脸上,无缘无故耳根子烧得发红。
庄妍月今日倒是颠覆他印象中那副简朴的模样,衣衫颜色多起来,眉眼间也柔和些许,压下了那股凌厉劲儿。
他在人看不到的地方磨了磨虎口,冲对方摆出个自认很灿烂温柔的笑脸。
应该不凶吧,足以配得上阿叙的。
庄妍月轻轻勾起嘴角颔了颔首,哪怕眼里没有一丝笑意,但他还是觉得被认可。
洛叙二人才落座不久,洛贤携王妃、洛文和太后也前后脚跟着来了。
他无心在意始终昂头用鼻孔看人的洛贤,都在从容沉稳的晋王妃身上。
晋王妃真是瞎了眼,怎么瞧得上洛贤这鸟人的。
岑九安努力搜索起关于张静檀的只言片语,也只记得对方是国公之女,平日极其低调。
就连他混遍京城也鲜少听这么号人,估计是养在深闺不常出门。
他思及此下意识去望柳家的席位,柳既青一如既往没出现。
自从柳既青的娘病逝,对方就跟变了个人一样,本来半天不出门浑身不适,现下居然甘愿把自己关在府里。
他的思绪飘忽,莫名想起幼时与柳既青相识的那天。
太阳高高悬在头顶,刺得睁不开眼,腾腾热气也让人犯困。
他今日又寻了由头翘掉师父的训练,不辞辛苦跑到城西找了个凉快隐蔽的小巷乘凉。
这回可得跑远点儿,不若再被爹逮到又是鸡飞狗跳一顿揍。
他想起上次不小心睡过头,迷迷糊糊回府的路上被出来寻的岑远抓个正着,不免一阵牙酸。
不成,屁股开花的滋味可不想再回味了。
他环顾四周黑黝黝的一看就鲜少有人来,深觉是个好地儿。
岑九安脱下外袍反穿笼在脸上准备安安心心睡一觉,还没来得及进入梦乡,倒是招来了个不速之客。
“你作甚?这是我的地盘!”
朦胧中一道人影叉腰站在面前,他勉强扯下覆在脸上的衣物,伸了个懒腰道:“你谁啊,大白天的扰人睡觉,困死了。”
他说完又翻了个身,曲起手肘捂在头顶,打算继续美梦。
许是一脸凶相太过不善惹恼了面前的女孩,对方不由分说上来扒拉,势必要把他撵走。
“给我滚开,谁准你在这处睡觉了!”柳既青力气倒也不小,生生拽得他半起身。
岑九安被搅了兴致更不高兴,眉眼一压,想也没想唰地甩开。
大抵是忘了收着力,只听一声惊呼,柳既青栽倒进旁边的杂物堆里,乱七八糟的物件哗啦啦落下,扬起大片灰尘。
鼻头有些发痒,他不自觉打了个喷嚏,心里突然开始愧疚。
这、他确实没想过会把人掀飞来着。
“抱歉”
“你敢打我!”
黑影猝不及防扑过来,他脚下一个踉跄,身形不稳也摔进身后的杂物里。
尖锐的指甲掐进肉里,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我也不是故意的,你掐我作甚!”
“谁让你先瞪我,分明是你自己不占理!”
“你松手,有本事我们堂堂正正打一架,嘶——别扯我头发!”
岑九安只觉头皮都快被面前的人撕掉半块,偏偏对方还紧攫着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