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换你说,你还有什么犹豫不定的事情?你的这份疲惫可不止来源于同革命军的下一步沟通,你有更多放在心里没同任何人——或许除了法赫纳以外——聊过的东西。”
他握着对方的手指。
“不能告诉我?”
“不是不能,而是我自己也没有得出结论。”
卡兰承认了这样一份游移不定。
他从不在自己的大臣或是部下面前露出笃定之外的神色,克里芬的继承者是一个标杆,这样的标杆必须强硬且从不迟疑。无论他想好或是没想好,都必将在做出最终决策前闭口不谈自己的任何意见。
“那你悄悄告诉我,我绝不告诉其他人。”
朗故意压低了声音,像是想要探听一个罕有人听闻的秘密那样,将脸庞也凑近些。
“我口风很严的。”
微笑着同对方贴了贴额头,卡兰望着那只金棕色的眼睛。
“很多。”
“小霍尔曼的事情算一桩,革命军的事情算一桩,裂隙和科学院的事情算一桩……我没法告诉你每一样占据我大脑的事务。但是近期在战争之外,我想全面减少星核能源的产出速度,并且重新整合LV338边境工业带。”
“我残留的人类情感会同我的政治判断互相冲突——我理解小霍尔曼是你的朋友,也勉强能算作我的半个故人,更何况此刻他展现出一个好人的形象,可我不得不从更长远的角度去考虑,为LV338工业带提前设置下几重锁链。”
朗没再笑了,但也没有打断,就那样静静地看过来,等着自己的伴侣说更多。
当他们开始谈论公务,那些轻盈的、喜悦的、带着点玩笑意味的气氛就会逐渐淡去。
“战时的军工体制和工业链绝不能延续至战后,否则它将催生出以利益为核心运转逻辑的利维坦巨兽。”
有一搭没一搭地撩动着朗的黑发,卡兰的语调依然温和又平静。
“旧地、太空移民初期第一次共和制政体的解体、克里芬家族的崛起、监判院和科学院把控整个联邦的操作……这些都是资本完成了自我进化、学会自主向外寻找敌人的结果。”
“这和你的观点可能相悖,但是就社会稳定而言,战后部队和军工部门的部分裁撤是必要的,否则LV338会获得一份名为‘战争机器’代号的永久编制。这样的战争机器的底层逻辑与和平相悖,为了维持自身的持续运转,它会像比监判院更早出现的格鲁萨家族那样,向克里芬发起驱逐费萨尔遗民的游说、不遗余力地资助边境带和自治星球的独立武装势力,并向着外部永无休止地索求敌人。”
“我不能等打完仗再去想所有的这一切,一些法案、一些条例需要先一步建立。”
“联邦的最高法院在过去三十年内对同一类型的案件始终持续维持原有判决——这些案件大多涉及到科学院下辖研究机构和相关产业链,超一万零三十二起案件无一败诉,因为最高法庭超一半的成员,都曾依靠格鲁萨财团联合其它几大巨头和先后三任元帅运作上位。所以利亚姆法案的通过如此顺利,那些充当联邦门面的议员无论是谁都不会轻易动它。反对者只能选择辞职或错失竞选身份,宇宙树内网的垄断意味着不和谐的声音全面消失。”
“我花费如此巨大的精力想要拔除监判院的影响,并非因为它简单威胁到我的统治,更因为它在重塑一个国家的意志。”
“最顶级的律师与政客为他们服务,联邦的上一任和现任元帅均与科学院维持着利益绑定,如果一项法律条文不符合规定,他们可以修改这项法律,他们可以绕过基础的人员保障案创建出利亚姆法案一类的修正补丁。”
低声叹着气,卡兰的目光低垂。
“同样的事情不该在短时间内反复。如果人们掀翻了一个科学院,转头又要面对LV338工业带这样一个即将崛起的新鲜利维坦——它与小玫瑰星域、黑斯廷斯星域、哈默拉同时维持着稳定的贸易;整套生产体系背后的人同时掌握着联邦的第二军、同哈默拉的武装卫队关系紧密,还是革命军最大的赞助商……这不是霍尔曼家族盛产好人还是坏人的问题,而是有的位置从最开始就不能由单独某一个或者某一群人站上去。”
“到那时,一个国家自己的声音又该从哪里发出呢?”
被谈话提及的小霍尔曼当然不知道自己令陛下感到棘手。
事实上,这位即将启航的首都星人士在SHS深空运输公司的战舰上刚交代完接下来的行程,就收到了沙湾小行星带岗哨星球地面的邀请。
邀请的发出人是阿方索·加西亚。
无论胡塞如何吱哇乱叫,还是被总指挥抓着多开了两场会议。
开完会的文盲骂骂咧咧,逃跑的动作之快比甚至可以超越第一宇宙速度。
阿方索看着那一脑袋红发的背影慌不择路地蹿出门去,笑着检查了一下智脑里的事务——里面有埃尔莎和一些沙湾地表部队的请求,内容令他有些意外——然后他给小霍尔曼挂了个通讯。
“今夜可以下降至地表吗?”
接通的瞬间,他轻声询问对方。
“有些人希望能够见你一面。如果没时间,我可以替你拒绝。”
卡特因为这样的轻声细语而沉默了片刻。
他和阿方索最近都处于一种轻度的、不知所措的状态,相处时总显得有点磕磕巴巴,所以他有点想要躲在SHS深空运输公司的船上。
可是当真的接到来自于加西亚的私人通讯,他又总也忍不住做出让步。
“好。”
最后小霍尔曼低声回答。
“我过一会儿下去。你说有人找我,需要我提前准备什么会议资料吗?”
然后首都星的高等人听见通讯另一端的人笑起来。
“不用。”
对方说,那语气中带着少见的柔和情绪。
“直接下来就可以。”
“阿方索·加西亚也想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