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希望我不要吃相太难看——比如在适当的时机以残酷的手段去接管他们的战果。”
一丝不变的微笑仍停留在卡兰的脸上。
“因为你知道我不像朗那样,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我更看重结果与耗损。”
“当该拿的时候,我会毫不犹豫地拿走任何摆在面前的果实。”
“你在为你的小情人上一道保险栓。”
轻声慢语地说着,星舰的主导者将手臂收回来。
“你为什么不说完这个请求?是因为自己都觉得这样的诉求无异于天方夜谭吗?”
那是会令沙瓦勒曾经的大臣们全身的皮绷紧的音调。
“而你前一秒,还在希望我能够为霍尔曼家保留第二军的实际控制权。无论你说得多么委婉,但终归是这么个意思。”
“不是情人。”
小霍尔曼没再笑了,这个话题确实令他压力倍增。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还攥着那根伤痕累累的黑色手杖,却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语。
“阿方索·加西亚不是我的情人,陛下。”
卡兰看着他。
目光里什么都没有。
“他是我的爱人。”
绿眼睛的家主低声说。
“哪怕不能告诉任何人,哪怕我和他的名字永远都无法写在一起,哪怕人们在谈论起我与他时只会说一位投机的资本家和一名心无旁骛的革命者……可他是我的爱人。”
“就算我在某一日离去,见到施耐德与霍斯特,见到我的父亲母亲,我仍不会改变自己的说法。”
“我从未以情人这样轻佻的眼神看待他。”
星舰的主导者再一次笑起来。
“施耐德知道自己的后代里出了个情种吗?色令智昏到把家产当木柴烧的那种。”
“要不要看看你发过来的那些文件,那里面的东西足以短时间内撼动整个边境大区的经济带稳定度。”
“一掷千金在你看来是否和普通的爱情游戏毫无区别?”
小霍尔曼顶着压力盯住对方,那神情充分诠释了何为“犟种”。
可同时他也侧过一些脸,用自己的面颊去贴卡兰搁在腿上的手背。
“在沙湾的最后一晚……”
高等人的声音里带着点沙哑。
“我坐在那些革命军的士兵之间,听他们唱歌。听他们唱从南到北,从盐场到火热的矿山……他们说团结的队伍永远不会被击败。”
“每一名收到救援物资的医疗官都握了握我的手,每一个带着伤的士兵都拍了拍我的肩。在他们的歌声中,我同他们唱了同一首歌。”
“我的请求不仅仅关于阿方索·加西亚,也关于那些做出自己选择的人民。我第一次抵达北沃夫冈的时候,认识了不少当地的孩子——而认识的原因,是因为他们想从我这个看上去光鲜亮丽格格不入的外来客的口袋里偷一点钱或是硬糖。”
“可当我真的抱住最小的那一个姑娘,将自己领取的方糖递给她时,他们又哭着同我道起了歉。”
“时至今日,我仍不会全盘肯定地认为每一个穷苦的人都是善良的好人,其中一些或许愚昧又短浅,甚至刻薄而恶毒,他们像是人性恶劣一面的展示盘,像痛苦土地上生长出的野草。”
小霍尔曼沙沙的嗓音慢慢地说。
“可我同样再也说不出穷苦的人民、劳作的工人就该负担这样的命运一类的话来。”
“霍尔曼家教授的东西很多,却从没教给我该如何去理解那些看似粗鄙的、愚蠢的、冥顽不灵的现状产生的背后原因。”
“我不因为阿方索·加西亚年轻漂亮而爱他,我见过这世上更多年轻漂亮的人。我因为他的痛苦而爱他,我因为他从痛苦中站起来往前走的姿态而爱他,于是我一并学会了去爱一爱那些与我说着不同语言的人。”
“至少在沙湾的某个夜晚,他们向我分享了同一个梦。”
卡兰没说话,只是发出很轻的叹气声。
冰冷的手指捋过对方鬓角零星的白发,就像他曾经在施耐德的殷勤邀请下对老霍尔曼做的那样。
在长久的静默之后,陛下的神色逐渐缓和下来。
“你知道我不能做出任何确定性的承诺。”
“如果一项决策可以被财富买断,一份人事任命可以被金钱打动,那么法律与道德将为源源不断的利益而让路。”
“无论你开价多高。”
“我知道。”
意识到自己勉强算是度过了这一次审问的小霍尔曼也笑了。他从语气间窥见端倪,直起自己的身体,规规矩矩地坐回原位,绿色的眼睛眨一眨。
“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拿来交换,所以我所提出的只是请求而非交易。”
“我只是恳请您在法理和现实之后,稍微容许一点点无伤大雅的宽宥存在于备选项之中。流着血的统一并非您所期望的统一,无论是朗还是您都不会为了强行合并分裂的政体而在不恰当的时机推进战争。”
“没有什么人会比我的那位老朋友,更懂得如何反对为了上层政治的斗争而流民众的血。”
星舰主导者没说什么,好与不好都不是这次谈话的核心。
对方只是掏出了诚意与阳谋,将整个边境大区产业链的很大一部分归属权从霍尔曼家拆出来、划分到数据天穹的管理系统下,而同样类型的改革或是财富充公也会发生在其它世家的身上。
卡特·霍尔曼做好了从那些人嘴里撬钱的准备,一大叠文件了除了金钱与产业相关,就是与税收和政策沾边的提案。
最后卡兰只是冲自己的财政大臣点点头。
“如果真被人追着打到半死,记得自己回来。”
“至少在我与法赫纳的身边,你不会因为自己的财政改革而被暗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