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予它们生命,甚至将我的老朋友——马普兹的姓氏送给了那位叫作塔娜的领队,希望她的身上可以再度展现出令我惊讶的奇迹。可结果呢?”
无奈地摇摇头,叹息般的神色写在那张布满褶皱与沟壑的脸上。
可这种衰老与莱昂大君表现出来的松松垮垮又不同,它看上去如同一棵腐朽的木头,从根到树心全部腐烂一空。人们在生病的部位做出切除,移植上新的、健康的枝条,注入新的树液,到最后整株植物都呈现出一种近似于违和的、古怪的外观。
“结果是这位领队炸毁了她成长的地方,炸开了首都星的封锁,头也不回地逃离主人的身边。”
“所以能活多长没什么意义,教育与培养只是徒增成本,哪怕我教会了它们如此多的道理,它们也并不会因此感恩并表示忠诚。”
“因此我不打算再这么做了,我需要可以立刻投入使用的、能够低成本供应的作战单位,毕竟科学院存留着猎犬监判队所有的数据和身体样本。”
轻描淡写地挥一下手,盎贝坐在自己的椅子中,看起来既不生气也不懊恼。
“唯一的缺点就是这一批产品的保质期很短,只有三年,只需要三年。无论是深空基地还是外勤任务,三年足够使用,在这期间科学院会准备好更多的接替单位。”
两个怪物面对面坐着时,会自然形成一种对峙的气氛。
金德利对于权力的渴求,令他的人性和同理心几乎被消磨到无迹可寻,如果世界上有什么交换可以换得权力的永远稳固,这位已经爬到元帅位置的野心家会将自己的灵魂、自由、热爱、感情,包括那些构成一个“人”的喜悦痛苦嫉恨宽容也一并压上。
但相比于这样单一的、笔直的追求,盎贝和整个格鲁萨财团则显得更形状不定些。
因为他们不仅仅追求权力,他们什么都想要。
地位,财富,前进的道路,欺瞒死亡的永恒生命,人类族群的存续,清净的、没有多余杂质的世界……以及宇宙的秘密。
贪婪不是一个形容词,而是构成“格鲁萨”这一庞然大物的存在结构本身。
“有时候与你对话令我感到恶心。”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的金德利慢慢笑起来。即便露出微笑,他眉宇间也带着因为长期微微蹙眉而无法消除的细小皱纹。
“我猜你面对我时也有同样的感受。”
“为什么是现在?你又想做什么?不要用可笑的理由搪塞我,新一批监判队成员更像是被你仓促启用的备用计划。”
“权力让你放弃了曾经的谨慎。”
盎贝说。
“当你仰视我时,无论心底如何思索,你也不会表现在脸上。可我活过太长的岁月,年轻人,一旦力不从心的豺狼露出獠牙,也正是他们露怯的开端。自信的猎犬不会无意义吠叫,唯独应激而胆小的狗才会通过进攻来保护自我。”
“但我仍视你为交心好友。”
上一个被他视为交心好友的人大约是监判院的创始人亚历克斯·R·马普兹。
“你不会没看见帝国收到的联合公告与转播画面。”
低声叹着气,那衰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点近似于烦恼的神色来。
“哪怕他们的内网与我们的宇宙树内网并不互通,但时至今日人类总不会留下什么真正的秘密给彼此。我猜艾达华尔战术指挥中心大楼在第一时间,就整理好了全套情报并将其送至了你的案头。”
“你知道那些流传在帝国内部的画面。”
金德利罕见地没有接话。
但他的表情恢复成严峻的状态。
“我不喜欢混乱。”
盎贝轻轻地说。
“混乱意味着失序,意味着不稳定,而不稳定正是我们应该避免的结局。”
“金乌的标志出现在边境线,海德曼实质上已脱离联邦的管控,而在这一切之外——金色凤尾兰与长剑的徽章出现在沙湾,神秘的造访者则现身KT002星港,并为克伦威尔家族的舰队带了去毁灭性的一击。”
“我当然不怪我们亲爱的好朋友阿斯特与奥利弗为此饱受惊吓、甚至在战略上采取了急速自沙湾撤退这一愚蠢的策略,因为我能够理解他们的所思所想。”
“你太过年轻,奥古斯都。既没有真正经历过白皇帝执政时期血腥的七年,也没有因大分裂而留下任何印象。可我见过。”
“人类有史以来最为空前绝后的项目,大地无法承载它的重量,那样庞大的体型与质量如果在地面完成,会令整艘飞船在重力的影响下解体。所以自始至终它都在太空港建造。”
“无数的穿梭机将材料带到太空港,为它搭建出最完美的身躯。”
“亚历克斯临行前,这沉睡中的怪物已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可那时我没想到他会将底层密钥移交给波旁。如果知道,我绝不会允许不计其数的FH7被使用于它的身上。”
无可奈何地自说自话,格鲁萨的目光与其说是落在金德利身上,不如说是落向了更为遥远的过去。
“看看我一时不查所造成的后果。”
“天之琼将沙瓦勒射落,让首都星坠入最靠近阿卡夏的裂隙,然后迅速解体。”
“可现在呢?K31星球上猎犬监判队发回报告中无法成型的空白影像、咬碎天之琼带走霍尔曼的飞船,出现在边境之外的金色凤尾兰……即便是我,也会为永远都甩不脱上帝的意志而感到厌烦。”
“那位亚历克斯给我留下了最大的麻烦——一个从阿卡夏爬出来的法赫纳,一位懂得同监判院分庭抗礼的早亡皇帝。噱头也好,为解明的神秘存在也罢,它们所造成的影响终归是实打实的。”
“我当然需要尽快启动新的猎犬分队,奥古斯都。”
浑浊的眼睛中带着温和的神色。
“我需要将曾经的错误给纠正。哈默拉,霍尔曼家族,第二军,小玫瑰星域……不是每一个人都处于永恒的庇护之下。”
“这世界上总有用到不畏死亡的队伍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