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牢房里,远处喝酒划拳的声音渐歇,整个牢房又恢复往日落针可闻的安静,安静得甚至可以听见姜迎和缓绵长的呼吸声。
哈欠连天的小何,环视四周,见并无异样,便卸下心防,席地而坐。
今日似乎格外困倦,几次三番压抑的困意汹涌反扑,小何再难抵挡,头一点地,沉沉睡去。
待牢房趋于平静,极靠近牢房天花板的侧墙处有一块砖徐徐合上,全程并无一点声响,况这暗窗的设计利用牢房光阴变化的规律,永掩于最黑暗处,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砖块合上的那一刻,义武赶紧按灭手中的迷香,处理干净后立即退至罗缊身后。
罗缊与梁旗一同坐在高台之上,这样视线便与暗窗齐平,无需弯腰曲背,便可将牢房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凝神静盯着这间牢房瞧了数个时辰,梁旗也有些乏了,捏着泛酸的眉骨,叹气道:“妻弟,并非是我不信你,只是你所言太过匪夷所思……”
见罗缊品茶久未搭话,梁旗只能指着暗窗,低声劝说:“已如妻弟所言将这二位姑娘逼入绝境,可我等看了半日也未瞧见妻弟所说的百花饼。”
昏暗的烛火下,罗缊神色不明。
梁旗侧目许久都未等到罗缊的回话,终究失了耐心,端起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目视前方,也不多言。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罗缊放下掌中的茶盏,幽幽开口,“这姜迎有神力乃是我府中众人亲眼所见的,我一人所言姐夫可以当作胡言乱语,但阖府上下皆如此说,这难道还不足以取信于姐夫?”
说话间,梁旗深望着罗缊,欲言又止。
他又何尝不知他这妻弟的作风,御下极严,他说向东,绝无任何一个下人敢往西望一眼,否则就是皮开肉绽,体无完肤的下场,是以这阖府上下一言的情况亦不少见。
况且……
梁旗的目光扫过低首垂目站在罗缊身后的义文。
每当聊起这个百花饼时义文的身体总是一僵,嘴唇紧绷且姿势僵硬不协调。
这不是刻意伪装,而是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迷茫不解。
长期审讯犯人的梁旗一眼便知,可偏偏又不能点破,损了妻弟的面子,他恐又要不悦。
“你想要狸猫换太子让那姑娘假死脱身,然后为你所用,这个方法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都好使,唯独这次不好使。”梁旗身体微微倾向罗缊,委婉劝说,“这次李继摆明了要插手,李继这人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不似寻常官吏那般好糊弄。”
“杀了他。”
三个字轻飘飘地落在梁旗面前,这阴冷刺骨的暗室之中又多了难言的寒意。
隔着氤氲茶雾,梁旗对上罗缊的视线,那双眼平静而冷漠。
好像他们不是在讨论朝廷命官的生死,而是在商讨什么稀松平常的事情一般随意。
梁旗强压下心底的胆寒,低声劝告:“李继是太子一手提拔上来的……”
“太子?”罗缊冷笑一声,“都失踪三月有余了,说不定早死了,有何可惧?”
梁旗垂首,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指上的玉扳指,太子的事情他也隐隐约约有听妻子说起——名义上是游学未归实则是遇刺生死未卜。
若妻子与罗缊皆如此说,那消息多半来自大姐夫恭亲王。
恭亲王是当今圣上的同胞兄弟,圣上素来待恭亲王亲厚,时常招恭亲王入宫,随侍左右。
若这消息来自恭亲王,那绝不是空穴来风。
倘若太子当真失踪,那李继这无依无靠布衣出身的朝廷命官又何杀不得呢?
在这阴冷的暗室里,茶似乎也凉得格外快些,罗缊抿了一口冷茶,微微蹙着眉,随手将茶盏搁在桌上,觑着梁旗若有所思的模样,心中不免嗤笑他这姐夫优柔寡断。
冷室冷茶让罗缊失了兴致,他站起身来,身后的义文立即为罗缊披上白狐大氅,抬脚欲走前,罗缊侧目冷声道:“今日牢房内的狱卒皆办事不利,全都处置了。”
扔下这句话,罗缊便头也不回得走了,独留梁旗与忽明忽暗的幽幽烛火相对无言。
刺目的阳光破开牢房沉重的黑,久违的光亮照亮姜迎的面庞。
在光亮中,姜迎徐徐睁开眼,才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检查若雪的体温,见若雪烧退了,姜迎心中稍安。
一夜席地歪头而睡,姜迎是腰痛脖子也痛,她挣扎着爬起身来,一边揉着脖颈,一边盯着眼前她睡过地方,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昨夜的姜迎明明才从众狱卒眼下惊险拿药,大脑应该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不应该那么快入睡,况且她心中一直记挂着若雪的病情本打算熬夜照看的,怎会突然睡着?还睡得这般沉?
姜迎扶着脖子,下意识感叹:“不会有人给我下迷药了吧?”
话一出口,姜迎自己都吓了一跳,捏着脖子环视四周,随口念着:“地牢空荡荡,四面大高墙,每块砖都像,没啥不一样。”
看了一圈,姜迎没发现什么异样,倒是发现小何不见了。
姜迎踮起脚尖趴在牢门上,悄悄看牢房外,牢房外的狱卒竟都脸生得紧,一个熟面孔都没瞧见。
心中疑惑,姜迎嘴上嘟囔着:“难道是换班了?”
姜迎还未来得及细究就听见身后微弱的嘤咛,回眸瞧见身后醒来的若雪,连忙回到若雪身边:“若雪,你感觉好些了吗?”
若雪缓缓颔首,轻轻拽着姜迎的袖子,话音断断续续的:“你……呢……”
姜迎眼眶微微泛红,将脸贴在若雪的手背上:“我很好。”
脸着若雪手背的这一刻,姜迎想了很多,她感受到若雪手背的冰凉,感受到若雪的虚弱,她更感受到她自己的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