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夫绝没想到他随口一句狡辩之词竟会被扣上擅造军器这样大的帽子,可他必须担下这样的罪名,否则他家妻儿老小十数口人将再也见不到明日的朝阳。
那武夫咬紧后槽牙,急声辨道:“我背后并无人私造袄衣,是我仿着卫所军士服饰私制的,只为装成卫所军士向邻里乡亲炫耀一下罢了!”
若雪盯着武夫,不急不缓道:“擅造军器者,擅造一件杖八十,每多一件则加一等。”
听见杖八十那一刻,武夫跌坐在地,面无人色,厚实的嘴唇轻颤着,似是想说些什么,可又想起什么都不能说,无奈地垂下了头。
瞧见武夫面如死灰的那一刻,若雪心中并未有任何快意,反倒是涌起些许悲悯。
若雪清楚她们的目标是击垮罗缊与梁旗,惩治贪官污吏,而不是去伤害强权倾轧之下的普通人。
若雪昂起脖子,唤住要给武夫判罚的许大人:“许大人,八十杖下去人不死也残,人命关天的事情还是查清楚些好。”
冷汗湿透后心的许大人只想草草结案:“犯人已认罪,无须再多费人力物力。”
说话间,签文已然掷地。
许大人猛拍惊堂木:“大胆武夫擅造军器,按律杖八十,立即行刑!”
“许大人!若要治这武夫的罪须得证明这胖袄的确是私制的!”若雪急声道,“每一件军袄内都缝有布条,布条上不仅有监制验收之人的姓名,还都盖着官印,这些根本无法仿制。许大人只需扯开武夫衣领一验便知!”
可许大人充耳不闻,只是一味得挥手,示意手下快速行刑。
武夫已被两位衙役按在长凳之上,木杖一下又一下重重打在武夫腰腹处。
听着若雪一声又一声的“许大人”皆未有回应,离武夫不过一臂之远的姜迎乘着身后衙役松懈,猛地扑上前,用力扯开武夫的衣领,只见衣领内侧并无若雪所提及的布条。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出乎在场所有人的预料,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征愣住了。
片刻之后,许大人才回过神,猛拍惊堂木,厉声喝斥:“放肆!公堂之上,擅自碰触证人,藐视本府,成何体统,杖二十。”
两个衙役立刻按住姜迎压上长凳,第一板子落下的时候,她还没反应过来。
沉闷且湿漉漉的“噗”声在耳畔响起,疼痛骤然在尾椎骨炸开,一路沿着脊背蹿上后脑,眼前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第二板紧跟着来了,姜迎好像听见身体内骨头碎裂的闷响,她想喊,可喉咙好似被人掐住了一般,只溢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一板紧接着一板,姜迎的意识开始涣散,疼痛要将她吞没,耳畔全是嗡嗡的声音,她听见公堂上有人在说话,但那些声音好似包着一圈泡沫一般,模模糊糊地飘进耳朵里。
看见姜迎的血透过裤子渗了出来,站在木板上,拉出暗红的血丝,若雪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微微昂头,努力克制。
若雪知道姜迎冒险扯武夫衣襟,是因为相信她的判断。
起初若雪总以为武夫真的是扬州卫的军士,只是为了撇清与梁旗的关系才扯谎说胖袄乃是私制。
如今胖袄衣襟处无官印,却是私制无疑。
但打版私制一件胖袄的费用比购买一件成衣的费用多上数十倍,一介武夫当真会为所谓的炫耀而如此破费吗?
显然不会,那必是有人批量打版并制作且分发给这些武夫。
那这人费钱费力做胖袄给这些武夫穿是为了什么呢?
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若雪心间。
这些私制胖袄与官制胖袄几乎一模一样,常人根本无法辨认,那便可以假充真!
豢养私兵穿上形似官制胖袄的私制胖袄,便可打着替“官府办事”的旗号,明目张胆地替他们背后的雇主做任何不合规的事情。
私兵杀人放火,便说追拿逃犯。
私兵打家劫舍,便说追回赃款。
一切坏事都有了合理的说辞。
而幕后之人可以明目张胆地豢养私兵而不惹怀疑,在这个扬州城成为真正的一方霸主。
想通的一瞬间,若雪汗毛耸立,不寒而栗。
若雪抬眼正巧对上梁旗阴鸷的视线,她知道看破秘密的她必死无疑了。
挨完两十杖的姜迎被衙役随手扔在地上,地上的青砖冰冰凉凉地贴在脸颊上,姜迎神智清明了些许。
若雪被身后的衙役压着,无法动弹。
只得趴下身来,将手尽力前伸,牢牢握紧姜迎的手。
而姜迎的手也逐渐回握住若雪的手掌,好像只要双手相握就用从彼此身上汲取无穷无尽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