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板又一板的酷刑中,姜迎并没有沉溺于疼痛,而是在疼痛中淬炼思绪。
从一开始,对方扭转原告与被告的位置,就是为了掌控节奏。
她一直陷在自证的框架里,而忘记最初是她们状告罗缊。
全程审讯心惊肉跳的许大人见姜迎倒地不起,若雪沉默不语,便想立刻敲定姜迎三人的罪行,赶快结束这一场惊心动魄的审讯。
他一拍惊堂木:“本官在此宣判……”
“许大人!”
一声铿锵有力的“许大人”压住了许大人的话音,让他不得不停下。
与若雪相握的手微微用力,姜迎借着若雪的力气勉强站起身来。
刚刚那一声有力的“许大人”,几乎耗尽她所有的气力,脚步虚浮,整个人摇摇欲坠。
见状,若雪挣脱身后衙役的桎梏,双手紧紧握住姜迎的手,让姜迎将身体的重心放在她身上。
姜迎强忍住嗓中的痛痒与腥甜,一字一顿道:“许大人莫不是忘了民女状告罗大人私占民田,贪墨漕粮,霸占税粮,强占他人盐引之事?”
闻言,许大人眉头一跳,视线本能地追随罗缊。
而罗缊脸上的淡然自若给了许大人无声的答案。
再次将视线落回姜迎身上的许大人,声线并没有之前那般紧绷:“虽然你们既无里老画押的诉状,又无确凿的罪证,但本官既受朝廷之命,牧守一方,凡有状告,必定亲查。经过我细细盘查,你所说不过无稽之谈,乃是捕风捉影道听途说之词不足以取信!”
闻言,姜迎心中冷嗤,端的是一派公正廉洁一心为民的好官做派,其实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做着丧尽天良的事。
似乎为向百姓证明他所言非虚,许大人身侧梁大人交换一个眼色后,一拍惊堂木:“带人证!”
衙役带上来两个人,一个是盐运司的书吏,手里捧着一本帐册;另一位是四大盐总之一汪家的大公子。
盐运司书吏呈上盐课收支册和账册都无异常,他念成的一串串数字都与底簿记载得分毫不差,宛若严丝合缝的齿轮,挑不出半点错处。
一身华服的汪大公子呈上四大盐总联合出具的“清官贴”,齐齐证明罗缊年节不收礼,商税无亏空,更没有霸占他人盐引。
一切的异常都被粉刷干净。
许大人看完听完后大手一挥,示意衙役将证物一一示众。
堂下百姓议论纷纷,有人冷笑,有人怒骂,有人辩解,有人低着头沉默。
顶着身后千万道质疑的目光,姜迎望向罗缊。
罗缊坐在那里,穿着官服,腰佩银鱼袋,他的姿势很随意,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温热的茶盏。
他的眼神掠过伤横累累的姜迎,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控的傲慢。
姜迎不甘心地反问:“那我呈上去的书信呢?难道那些写尽的贪污受贿的书信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听见姜迎的质问,许大人也眼皮都懒得抬起:“书信皆是伪造的。”
这轻飘飘的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包庇。
姜迎气不过还要辩驳,若雪却稳稳握住姜迎的手。
若雪:“许大人!空口白牙说书信是伪造的恐怕难以服众吧,不若请罗大人当场写几个字与书信之上的字迹进行比对……”
一道突兀的惊堂木声生生截断若雪的话语,许大人横眉怒目,高声呵斥:“大胆刁民!公堂之上,岂容尔等庶民妄加置喙!”
那许大人气急,抓起红色的令签就要掷。
姜迎见状,本能地想将若雪护在身后,却见若雪起身,盈盈一拜。
“姜姑娘冒险从罗府带出来的书信中有一部分重要的书信被我挑出来了。”若雪朗声道,“我已派人快马加鞭送给我爹爹了。”
听见若雪的话,罗缊眉头微微一跳。
于他而言,这算不得什么大事,只不过要多杀几个人有些麻烦罢了。
而许大人与身侧的师爷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不加掩饰的奚落。
许大人几乎都快冷笑出声了,心里冷嘲热讽:“你爹算个鸡毛!也敢拿出来威胁本官?!”
压抑住笑意的许大人一拍惊堂木:“藐视公堂,掌嘴二十!”
话音未落,衙役冲过来按住若雪之前,若雪昂起头:“对了,家父乃大理寺卿裴崧,吾乃裴府三小姐裴咏絮。”
说话间,若雪拿出藏在腰封间的裴府玉牌以证身份。
满场讶然,梁旗不敢置信地站起身盯着若雪,就连一向淡定自若的罗缊也收敛起脸上的傲慢,正襟危坐,若有所思。
“嘭”的一声,师爷失手将茶盏打翻,茶水尽数泼洒在许大人身上。
满头细汗的许大人一拍惊堂木:“暂停审讯,容本官换身衣物,众人等候,勿得喧哗。”
由师爷搀扶的许大人,脚步飞快,几乎是眨眼间就闪身进了用于休息的暖阁。
靠着暖阁的墙,许大人顾不得官威,直接用衣袖擦去满额头的汗,心有余悸地扶着他头上的乌纱帽,苦笑道:“这是造了什么孽,遇上这般难审的案子,先是这恭亲王的妻弟涉案,再是这扬州卫指挥使施压,又恰逢这太子亲信李继插手,这下又有个裴府三小姐牵扯其中!”
越说,许大人心中越苦,双手扶着官帽,瘫坐在地,哭喊道:“哎吆!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喂!”
还未哭喊得尽兴,许大人一转身就见梁旗抱臂斜靠在墙上冷眼望着他,一瞬间,浑身冰凉,哭喊声戛然而止。
梁旗走上前来,轻拍着许大人轻颤的肩膀,扯出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来。
实则在许大人看来这种皮笑肉不笑的笑要比他往日的冷笑看着还要令人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