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科夫沉默了，他理解这种“赚来的”心态。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从愤怒的烈焰和同伴的尸体堆里爬出来，每多活一天，每一次呼吸，都是向命运赊来的。

“固执。”沃科夫最终只是低沉地吐出几个词，没有赞同，但也没有再劝。他明白，对于他们这种人，有时候坚守岗位发挥价值，比单纯地活下去更重要。那是一种对抗虚无和过往梦魇的方式。

“你守好你的门，我盯紧我的人。别让那些‘老鼠’真钻了空子。”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住。

“那孩子……”沃科夫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最终用了和冈萨雷斯一样的称呼。

“……他确实有种魔力，让人心甘情愿替他卖命，甚至觉得为此死了都他妈的值。”沃科夫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些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混杂着忠诚、警惕，还有一丝对过往的释然。

“你别真死在这就行。”

说完，他不再停留，走向通往其他层面区域的通道，身影迅速融入阴影之中。

地下三层。

这里与上层的氛围截然不同。空气里弥漫着电子元件淡淡的金属味，以及……一种被多重隔音材料吸收后的寂静，只有服务器风扇的低频嗡鸣。

莱恩瘫在他柔软的沙发中，眼睛快速扫过面前几块主屏幕，上面流转着加密代码、网络流量图谱和不断刷新的监控画面缩略图。他的手指在多个键盘间无缝切换，敲击声轻快又密集，如同在演奏一首复杂的电子乐。

一块侧屏突然弹出红色边框的警报窗口。

“啧。”莱恩咂了下嘴，飞快地调出警报源——是安插在某个警方通讯频段的过滤器捕捉到了关键词。他快速浏览着自动转录的文字记录。

“……克林顿区……交火……目标具有异常力量……请求重型武器支援……”

门口响起的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瑟琳娜·塞伦像一抹阴影，悄无声息地进入这片区域。她换下了在外行动时的各种伪装，穿着一身毫无特征的浅灰色便装，长发利落地挽在脑后，露出清晰而冷静的面部线条。

她没有立刻打扰莱恩，而是走到一旁的小型分析台前，将一个小巧的数据盘插入服务器接口。

屏幕上立刻开始自动解析数据——是一段经过处理的音频文件和几张高精度偷拍照片，内容是一个穿着高档西装的男人正在与一个看起来像是街头帮派头目的人进行隐秘交易，背景隐约能看到几个印有特殊标志的金属箱。

“源头很狡猾。这些散货点像蘑菇一样，打掉一个，在别处又冒出来好多个。”瑟琳娜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而且药效……越来越稳定了。”

“所有异常资金流、特定化学原料采购、医疗设备异常调用……一切线索都交叉比对。”莱恩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但声音更低了些，“沃科夫的人也在外面活动，清理那些太跳脱的东西。但这治标不治本。”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服务器轻微的声音充斥着空间。他们都明白，这场混乱背后必然有一个或几个技术实力不俗的源头，才能仿制出赛恩斯独有的药剂基底，哪怕是失败的，并且还有能力进行这种规模的分销。

一块副屏幕弹出了分析处理界面，莱恩看了一眼后说道，“……奥斯本工业生物科技项目部，肯尼斯·戴尔，黑水帮的博格。”

“物流记录呢？”瑟琳娜问，“那几个箱子不像本地货。”

“查到了。”莱恩敲了几下键盘，主屏幕上立刻呈现出一份伪造的航运清单，“从特拉华州一个废弃工厂发出的‘工业零件’，但报关代码对应的是某种医用聚合物材料，批量远超出正常损耗。运输车辆的GPS在进入新泽西后有一段异常偏移，完美避开了所有主要检查站。手法专业，有内部人员配合的痕迹。”

瑟琳娜走到莱恩身后，看着屏幕上流动的数据和交叉对比的信息链。“专业，但不够聪明。奥斯本的人太自信了，以为靠着名头和一点内部便利就能完全隐身。”

她的指尖轻轻点在其中一张放大照片里那个奥斯本主管的手腕上，“他戴的表，限量款，黑水帮可送不起这种礼。”

“虚荣心是最好利用的缺点之一。”莱恩评论道，同时将戴尔的财务记录调出，几个隐蔽的海外账户和近期的大额不明资金流入被重点标注。

莱恩的手指敲着键盘，同时忍不住问：“你那边呢？他们的仓库……”

“清理干净了。”瑟琳娜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取走了剩余的所有药剂样本，大约还有十几支。足够医生分析他们的最新进展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是错觉的轻快：“我弟弟……谢谢医生的新药方。昨晚是他这几周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莱恩操作键盘的手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嗯，他调整了神经镇定剂的配方，副作用更小，他说……呃……定期反馈用药效果是必要程序。”

瑟琳娜的嘴角似乎极其微小地向上弯了一下，但瞬间便消失了。她当然知道，那不仅仅是“必要程序”，这种级别的高效定制药物，在外面根本有价无市。

瑟琳娜的声音重新变得冷淡，“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这种强度的药剂流通，背后需要的生产规模和原材料供应链绝非一个小帮派能搞定。奥斯本工业的某个部分，或者披着奥斯本外衣的什么东西，已经深深卷进去了，而且进度惊人。”

“已经在追踪相关原料的采购路径和资金流向了。”莱恩接话，屏幕上瞬间弹出数十条复杂的金融和数据流图谱，“但对方很狡猾，用了多层掩护，很多线索一到关键节点就断了。”

“那就继续挖。”瑟琳娜的眼神锐利起来，“总会有人忍不住伸手，总会留下气味。网络世界是你的猎场，而我的工作，就是把那些藏在现实阴影里的老鼠，一只只赶到你的网里。”

她拿起刚刚分析台弹出的数据盘，转身准备离开，就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瑟琳娜。”莱恩忽然叫住她。

她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下次别单独行动了，沃科夫说最近外面很乱。”莱恩的声音隔着服务器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瑟琳娜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下，片刻后，她微微侧头，留下一句：

“放心，在我弟弟身体没恢复之前，地狱也不敢收我。”

门悄无声息地合上，将她与里面那个数据世界隔绝开来。

莱恩独自对着满墙屏幕流转的幽色光芒，推了推眼镜，低声咕哝了一句：“……一个比一个固执。”